雨水有减小之势，一行人又继续出发。
不久，山下也传来忽远忽近的铃声，叮叮咚咚，方位不明。
漫山烟雨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虽然挺拔，并无肃穆庄严之感，只有端庄慈悲之意。
禾一身着藏青色袈裟，背上背着一座长棺，步履艰难。
“您就是沙口禾一了吧？”
“正是在下，西渡来大唐修习佛法。本与友人相伴而行，一僧一道，可怎料天有不测……”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文书，由之佑呈上，已然有点湿了。
“把东西放下吧。”松罕伊普难得的露出了微笑，“他怎么样了？”
“他啊……他似乎是死了。但令我奇怪的是，这不腐的尸身……所以我特来询问您。”禾一不安局促地合掌，见面前人有些疑惑，又尴尬地搓了搓手。久久处于西南的雨雾中，他身上的衣物尽湿，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放下长棺就开始松绳子。看得出来，他绑得非常精细。
这遣唐使蹩脚的汉话听得松罕伊普一头雾水、莫名其妙，但更值得深究的是那远处传来暗隐隐的哭腔，显得这事很不平常。
“你也换身衣服吧，我常备一套，就在这里脱了换上。里面的衣服回去也得换，总这么不管不顾会得湿骨病的。”
之佐把便服拿出，递给禾一，他愣了一下，还是觉得有些害羞，这样麻烦了别人。但是身体强烈的不适使得他听话地将衣物一件一件褪去，露出被雨露沾湿紧贴身体的内衬。旁人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出他臂膀、脊背和腰部的线条。
他的皮肤还是雪白干净的，只不过长途风餐路宿，乍一眼看上去有些脏。这种脏并不恼人，而是如同身上袈裟一般的半旧，反倒更显出了他的虔诚。
松罕伊普并不想去细量，不经意瞟一眼，他发觉僧人的颈脖子异常秀美，皮肤看似非常柔软，但是它包裹的物质却如同钢铁般硬朗有型。
此时的松罕伊普半蹲下来，平静地继续拆开绳子。也许是假装？他侧身过去瞟禾一的身体，一眼、两眼、三眼，那样圣洁，那样好看，心里没有波澜，是不可能的，只可惜那不是他的身体。在苗疆，这样白的肤色并不常见，苗寨分裂之后，白苗族人因势占尽了视野开阔、雨水充足的肥沃田地，似乎晒得愈发健康了，黑苗的人倒是在山谷阴岭中久不见阳光，白的有些病态。
与邻为壑，隔岸观火，乞里阿是不是会永远恨他？
他一面拆着，突然，感到指尖一阵刺痛，那是什么？定睛看去，一根银针将他的指头毫无防备地刺破，
“禾一，为何……是为了防贼吗？”
“嗯？怎么了？谁偷这个。”和尚发出了疑问。
“当然了，再差的东西也是有人会偷的，何况这具身体还不错。”这声音爽朗，但语气中又无十足的快意，“比如我，我就会偷，会抢。不信的话，看下里面吧。”
沙口禾一抬头，瞧见一个年轻男子身着黑紫色苗服，头顶和双臂都配有招摇显眼的银饰，眼角上吊，嘴唇极薄，邪魅而风雅。他脚步轻盈，从一个屋檐角慢慢沿着屋脊而行，浑身叮当作响，银饰碰撞，上下翩飞，跳踩堂舞似的。
“呵，松罕伊普，你刚刚其实一直在偷看他的身子吧，看出什么了吗？”
这话语中充满了怨气，但并无什么杀伤力。松罕伊普深知乞里阿的为人，见怪不怪。沙口禾一却羞红了脸，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用衣物连忙遮住身体：“请别再乱说了。”
乞里阿闷哼一声，遁走，空留下这空濛的青山：“棺中的身体，你见了怕是会更挪不开眼呢！”
“请等等！乞里阿大人，我们同你无冤无仇，您出个价码我定尽力满足，请将他还回来吧。”和尚说罢就要去追。
“你找不到他的，且他要为难的人是我。” 松罕伊普苦笑着，“我们去鸱阴村找他就好。”
乞里阿回来了，事情也一定会更加明朗的。他心中突然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踩堂舞即芦笙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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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