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大和尚不在么?”一个小脑袋从墙头老地方弹了出来,吓了沙口禾一一大跳。
后者拍着胸脯顺气:“不...不在,他昨个有事去坊内了。我说姑娘您,怎么老是从奇怪的地方出现,真是......”
玉芙蓉不满地斜眼瞪着他,哼了一声:“真是什么?叫了一声就扰了佛门清净了?我告诉你,有多少有钱人一掷千金就为了跟本姑娘见一面呢,你们两位倒好,总做出不领情的样子。”
“我......我错了,姑娘莫要介意。”禾一向她表达了歉意,虽然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罢了罢了,他同你说了何时归来吗?”
“师兄说——短则一日,长则三天。”
“啊?怎么这么久!”玉芙蓉显然一副失落的样子,亮亮的眸子都黯淡了不少,“奴家偷猫着出来都是提心吊胆的呢。”
“不知。”禾一摇了摇头,“姑娘您打听这么多,是有急事?”
“哦,没什么事。奴家就是想见他,哎,真是牛郎织女一般难!”舞姬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鼻尖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嘶哑,“你太年轻,未必懂得。”
“哈哈哈,就老实跟我说罢,玄景师兄品貌非凡、器宇轩昂、雅量高致,姑娘怕不是心悦于他?”禾一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调笑起来,又突然冷不丁放了一箭,“师兄训诫过,‘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虽经义中并不单指女色,您总是入不了他的眼的。”
“你说,有没有可能,玄景师父他也......”玉芙蓉肩头微微塌了一瞬,又立刻挺直,“奴家觉着他就是喜欢的!”
“只可惜呐,就凭你们现在的身份,就是菩萨,也难以成全。可千万别肖想了,最便宜是被打板子,再惨些都要浸猪笼去了。女施主呀,回头是岸,断了这个念头罢!”他催促着玉芙蓉快点离开。
舞姬原本含着水光的眼睫猛地抬起,杏眼圆睁,往日温顺的眸光里淬了几分冷意:“好啊,他指使你来诓奴家的不是?现在人怕是就在里面吧,躲着故意不出来,有本事把话说清楚。”
“并非如此,师兄他真的往城中去了!”
“那他去的哪儿呀?”
“这倒没有听得真切,似乎提到那东市边上的延熙坊......”此番激将法还真管用。
“小沙门,你真是天生没有骗人的本领!”玉芙蓉鬓边的珠花随着急促的言语轻轻晃动着,“延熙坊早就撤了,原是圣上在邸时的居所,后不愿搬离,就干脆改成延熙宫了,哪里是想去就去的?若是说东市我还相信些。”
“我人生地不熟,用不着骗你,师兄说什么自然就记得什么。”禾一辩解道。
“教坊分内外,内教坊在蓬莱宫中,与设在宫外的左右教坊相别,归太常寺管辖,那就是大名鼎鼎的云韶府,俗称宜春院。左教坊以舞蹈为主,而我家右教坊以音乐为主,在光宅坊,又常去平康坊受训,免不得有时路过。”玉芙蓉的怒气显然还没消散,她推开禾一,自顾自地往内院走去。
小和尚想要上前去阻拦,奈何玉芙蓉已经跑开了,他只得紧随其后地跟着:“诶,姑娘,师兄究尽是何种行为给了您这种不切实际的错觉啊?别再往内院走了,他真的不在!”
这舞姬转身有些羞赧地应和,脸蛋已如桃花似的微红:“他抱过奴家,非常非常温柔地抱过奴家,只当是这点儿,还不作数么?”
“嘶......”来到中土学习的僧侣不禁回想起了“抱”这个字在自己母语里面的意思,瞬间感到一阵眩晕,如果真的如同想象中一般,未免也太离经叛道,“真怪不得这小妮儿如此无法无天了。”
他不再追赶,像是认输了,只得跟着她艳色流光的绫罗广袖一齐在寺中穿梭,玉芙蓉每路过一间,或是在窗口探望,或是将门扉轻轻推开,终是没有寻见她的心上人。
“别动!师兄说了,那一间存放的是他私人物品,千万莫要进去!”见玉芙蓉将要靠近最里面一间禅房,禾一不免有些着急。
“呵呵,被我找到了吧。”舞姬的脸上洋溢出一份心满意足的得意笑容,她已透过窗模模糊糊瞧见一个人影盘腿坐在里面,正准备进去问个清楚。她双手推了推门,发现并没有上锁,又只是瞧了两眼,突然发出一声大叫:“哎呀,这是什么,骇死人了!”
禾一堪堪才跑过来,见玉芙蓉害怕地后退,一时间躲闪不及,撞了个满怀:“姑娘,您怎么了?”
“弟弟,这庙不对劲!你家修的是哪门宗派?”
“原来老寺应是法相宗,师兄于少林修行,理应带了些禅宗的理念而来。有什么问题吗?”
“我怎么觉着是——显密双修呢?”玉芙蓉有些花容失色,满眼都是惊恐,又拽着禾一,示意他进去查看。后者推门,顿时感到此屋狭小逼仄,应是空间装饰太过繁复华丽的缘故,墙壁上均匀涂抹着厚漆,呈现血液干涸后的暗红色,上面用黑色笔触绘着些图案,远望看不太清,却压抑得人喘不过气。屋内座上一尊无头佛,浑身漆黑,身周用金色字迹涂写经文,这佛像似真人一般大,加上佛像前的供台,竟没了自己的容身之处了。禾一突然愣住,想了许久也未能分辨这究竟是在做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镇静下来,对玉芙蓉道:“师兄可能在做普通的密宗仪轨,姑娘无需在意。恕我才疏学浅,不能为您解答。”
“不对劲。”舞姬此时倒像是鼓足了勇气般,先行一步探了进去,“既然是如此吓人的地方,玄景师父为什么不锁门呢?”
“那不正意味着这不过是普通供养,没有问题么?”
“可是他却不让你进来,还说这里放着的是私人物品,这绝对是他自己带来的,不是这老庙里原本就有的呀!”
“我不懂,姑娘,这有什么奇怪的呢?你也别转了,我们快出去罢,若是师兄知道我敢放你进来,明天怕是要赶我睡大街了。”
玉芙蓉干脆在这阴森的屋子里转悠起来:“哎呀,长安城不比其他,宵禁之后怕是想睡大街也不能,放心,你师兄还是宽宏大量、慈悲为怀的人。”这倒是真,连家族的仇怨都不记,天底下怕只有他一个。
“那......那姑娘您看出什么了吗?”
玉芙蓉粲然一笑,心中有了主意:“在佛教中,芙蓉花是佛陀手中的青莲宝花,象征着智慧和清净,这便是奴家名字的由来。在朔方时,还曾托工匠开凿石窟,争做供养人,可家父却从不去这长安的几方大寺,其中便有一个惊天的秘密。”
“这是我能够听得的吗?”禾一挠了挠头。
“若奴家没有猜错,这尊准是密宗明王像吧,你来瞧一瞧。”
“左手托腰持索,右手屈肘持慧刀,立于岩座之上——此应为不动明王。”
“哎呀呀,想不到,玄景师父还有这一面。”玉芙蓉的心中顿时生出了一丝鄙夷,“亏得你还好声好气叫他师兄,他原来供的不是佛跟菩萨,是那明王。”
“明王不是由菩萨化现的忿怒相护法神么?也算正道吧。”
“自然不是你说的那个明王。”玉芙蓉又慌忙在周围细细查找起来,“是从前同庆王、康王一般地位的那位明王,如今已扳倒废太子,做了陛下了。恐怕他也没有骗你,真是向延熙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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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逶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