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绵固执地认为,没有西瓜的夏天,就像没有星星的夜空,徒有其表,内里空洞。于是这个被暑气焖得昏沉的下午,她像只念叨不休的夏蝉,围着顾道“西瓜、西瓜”地念了八百遍。
顾道自然是了解自己妹妹的,倘若她心血来潮却迟迟没有实现,他们都别想有清净日子。于是他放下笔,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写满渴望的脸,提出了一个冷静的交换条件:“可以。但吃完后,你得预习一小时初一数学。”
顾绵悻悻地瞪他——真是坏透了的哥哥,满肚子都是做题做题做题,一百个心眼子全用在“制裁”亲妹上了!
但是没办法,嘴馋啊!她只好点头答应。
兄妹俩下楼一同走向小区门口的水果店。顾绵走在前头,脚步轻快。
“哥,我跟你说,挑西瓜可有学问了,听声音就行!”她来了兴致,转过身,一边倒退着走,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这西瓜啊,拍起来就三种声儿——”
她停下,先是用手掌“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发出沉闷实在的一声:“喏,像这样,噗噗的,这瓜指定没熟透,是个愣头青。”
接着,她手掌“嘭”地拍在自己柔软的肚子上,发出松散空洞的响动:“像这样,声音发空,这瓜就是熟过头了,沙瓤都快成水了,没吃头。”
最后,她眼睛亮亮地,手掌“咚咚”地、清脆有力地拍在自己胸口,那声音饱满而富有弹性:“听到没?就这个声儿!清脆,实在,带着回响——保准是皮薄瓤脆、汁水丰沛的梦中情瓜!”
顾道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顶着一张认真的小脸,煞有介事地在自己身上“敲瓜验货”,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滑稽又生动。他忍不住偏过头,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到了水果店后,她开始按照她那套理论实践起来,没一会她抱着一个绿油油的西瓜说“就它了!”
顾道接过,付了钱,一路稳稳地提回家。
刀锋切开瓜皮的瞬间,清脆的“咔嚓”声令人愉悦,露出里面鲜红欲滴、籽粒分明的瓤,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顾绵用勺子尖小心翼翼地在一半的瓜心处划了一个圈,挖出最红、最饱满、没有一颗籽的那一块,盛了满满一勺,递到顾道嘴边。
“哥,这块最甜!”
顾道低头含住了勺子。西瓜在口腔爆开,清甜的汁液冰凉爽口。
“好吃吧?”顾绵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是专属夏天的味道!”
“嗯,”顾道点头,喉结动了动,“很甜。”
顾绵自己也挖了一大勺,满足地塞进嘴里,两颊鼓鼓的,像只储食的仓鼠。咽下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些初一题目……我可以预习。不过,”她竖起一根手指,强调条件,“我要和你一起做。在你房间,或者在我房间。”
顾道点点头。
西瓜很快被消灭干净,只剩下一个碧绿的空壳。收拾好瓜皮和勺子,两人自然地走进了顾绵的房间——她最后拍板决定在这里,理由是顾道的书桌“太整齐了,有压迫感”,而且她喜欢自己桌上那个造型蠢萌的胡萝卜小闹钟,做题做烦了,盯着它发会儿呆,就觉得被治愈了。
兄妹俩一左一右挤在那张并不宽大的书桌前,胳膊偶尔会碰到一起。台灯的光晕将他们笼罩在一个暖黄的小世界里。
“哎呀,失策了,”顾绵一边把几支滚到顾道卷子边的荧光笔、一块小熊橡皮扒拉回自己领地,一边小声嘟囔,“早知道当初就让妈妈买张大点的书桌了……现在转个身都怕碰到你。”
“还好。”顾道简短地应了声,身体不着痕迹地又往自己这边侧了侧,几乎要将左侧身子贴到冰凉的墙壁上,给她腾出更多空间。
他摊开自己的卷子,很快便沉浸进去。
宁城和海城的教学顺序虽有差异,但知识点大同小异。那些公式、定理、推导的逻辑,是他熟悉而笃定的领域,能提供一种近乎绝对的秩序与安宁。他做得很快,思路畅通无阻,最后一道大题解完,笔尖悬停,轻轻点下一个句点。他舒了口气,目光很自然地,从自己密密麻麻的草稿纸上,飘向了身侧。
顾绵正咬着笔头,认真地琢磨一道数学题。台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给她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极其柔和的、毛茸茸的光边,连脸颊上那些极细小的、近乎透明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脸颊的弧度还残留着未褪的婴儿肥,鼓鼓的,软软的,随着她思考时无意识的抿嘴、嘟囔的小动作跟着微微起伏……真像只认真烦恼着什么的兔子。
顾绵忽然像是感应到他的注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抬起眼。
四目相对。她眼睛湿濡濡的,指着那道题,理直气壮地抱怨:“函数好难,我不会。”
顾道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将她那本习题册轻轻拖到自己面前。他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用指尖将纸面抚平,然后拿起笔。笔尖落下,先是利落地画下两条垂直的坐标轴,标注出x, y,箭头清晰。他的字迹一贯的清隽有力,笔画干净,没有多余的连笔或修饰,像他这个人一样,透着一种冷静的秩序。
“看这里。函数的核心,是变量之间的对应关系。首先明确定义域……”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从最基础的概念,到图像的趋势,再到具体题目的拆解。
顾绵托着腮,目光跟着他移动的笔尖,可思绪却像一缕轻烟,不受控制地飘忽了一瞬。
他的嘴唇随着讲解微微开合,因为刚吃过冰镇西瓜的缘故吗?唇色显得比平日红润一些,泛着健康的光泽。侧脸在暖黄光线的中和下,褪去了几分白日里清晰的锋利,显得格外柔和。他垂着眼时,那内双的褶皱显得愈发明显,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随着他偶尔的眨眼,像蝶翼轻颤。
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的叫着,与近在咫尺的、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少年低沉平稳的讲解声,以及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声,奇妙地混合在一起,将这一刻衬得愈发静谧、悠长,仿佛被某种柔软的琥珀包裹,凝固了时间。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一刻意味着什么一样。
她赶紧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图像上。别乱想。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能有什么意味呢?不过是无数个夏日中的其中一个罢了,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是啊,那时候她们都还觉得岁月悠长,像这种时光因为拥有太多,而从未真正去思考它们的意味。
不曾想过,若干年后的每一次回望,都能闻到那年夏天特有的、带着西瓜味的、潮湿而温热的气息。
像是一场从未停歇的绵绵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