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宁城的阳光已毫无保留地铺洒开来，带着夏天特有的蒸腾的朝气。顾绵站在穿衣镜前，左扭右扭检查自己的裙子。这是一条浅蓝色的棉布裙，是最近很流行的款式，裙摆随着她转身的动作绽开一朵柔软的花。
餐桌上早已飘来煎蛋和牛奶的香味，妈妈在出门前已经把早饭备好。
顾道已经坐在餐桌旁。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棉T，黑色运动裤，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株被夜雨洗过的竹子。
“照顾好自己，晚上早点回家，爱你们的妈妈。”桌上还留着妈妈的字条，顾道看后便折起来放进了口袋，“别照镜子了，来吃早饭。”
顾绵蹦跳着到餐桌，眼睛亮晶晶的：“哥哥，我昨晚查了攻略，我们今天要玩十个项目！从旋转木马开始，然后是童话城堡拍照，接着去坐矿山车——”
“先吃饭。”顾道把热好的牛奶推到她面前，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的吃相很好，咀嚼很慢，背挺得笔直。顾绵看着他，忽然想起去年暑假去海城，爸爸带他们去高级餐厅，也是这样教她餐桌礼仪的。她只觉得好麻烦，人吃饭是为了填饱肚子，而不是装面子。
“哥哥，人要入乡随俗。在这里我们讲究一个吃饭就要开心。”
她快速地把煎蛋的蛋白吃完，留了一个完整的蛋黄，嘴里边嚼着边嘟嘟囔囔地说着：“比如这个蛋黄，吃一半的话就会把它弄碎，就不完整了，所以我就不吃了。”
“你歪理也是真多。”顾道无奈地摇摇头。
顾绵笑着起身开始收拾背包。
两瓶矿泉水、一小袋零食、纸巾、湿巾、遮阳伞、充电宝，驱蚊水……她仔细想着还有什么东西遗漏。
“带这么多？”顾道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
“有备无患嘛。”顾绵拉上背包拉链，试图把鼓鼓囊囊的包背起来。
一只手伸过来，很轻巧地拎走了背包。
“我来。”顾道已经把包挎在自己肩上，“走吧。”
“哎，我自己可以——”
“太沉。”他简短地打断她，已经拉开了门。
晨风涌进来，带着夏日清晨特有的、混合着青草和柏油路味道的气息。顾绵看着少年清瘦却挺直的背影，被一种湿润的温暖充盈着。
她小跑着追上去，和他并排走进电梯。
打车去游乐园的路上，顾绵指着车窗外：
“这是宁城最大的商场！”
“那边有个超好吃的冰淇淋店，下次带你来！”
“你看那个公园，我小时候经常在那里玩……”
顾道安静地听着，目光顺着她的指尖蔓延开。
宁城的街道比海城窄，两旁栽着茂密的梧桐，阳光从叶隙漏下来，在马路上洒下晃动的光斑。清晨的街道上，有老人牵着狗散步，有父母推着婴儿车慢行。还有一个年轻的父亲正蹲着给女儿系鞋带，小女孩的手搭在父亲肩上，笑得眼睛弯弯。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哥哥？”顾绵察觉到他瞬间的低沉，“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转回头，表情已经恢复成惯常的平淡，“就是觉得宁城……挺热闹的。”
顾绵没察觉到那片刻的失神，又兴致勃勃地讲起别的。
顾道重新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和顾绵兴奋的侧影重叠在一起。他想，热闹是他们的。而他和她，是被那场意外抛到这个热闹世界边缘的、两粒小心翼翼的尘埃。
所幸她的自愈力很好，他和她都不愿意提起，因为他们从没学过怎么去应对伤痛。
到游乐园，还没正式走进去，已经被一种黏稠、热气腾腾的氛围所包裹。
巨大的卡通玩偶在门口摇摆，欢快的音乐震耳欲聋，空气里混合着爆米花的甜腻和防晒霜的化学气味。
他其实一直不喜欢这种喧闹又充满廉价快乐的地方，因为人们生活的太无聊，才来花钱买刺激。他知道这种行为的本质，所以觉得了无乐趣。
但看着眼前那个热切的少女，他也不忍心打消她的兴致。
“先坐这个！”她拽着他就往旋转木马跑，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依然清亮。
轮到他们时，顾绵选了一匹白色的飞马，顾道选了旁边一匹黑色的。音乐响起，木马开始旋转，上下起伏的节奏缓慢而催眠。顾绵回过头冲他笑，鹅黄色的发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裙摆飞扬，她是那么轻、那么轻。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顾绵好像真的会骑着这匹木马飞起来，飞到某个没有悲伤、没有离别的童话世界里去。
“哥哥！看镜头！”顾绵举起手机。
快门声响起，定格了他微微怔愣的表情，和顾绵灿烂得过分的笑容。
两圈很快结束。从旋转木马上下来，顾绵又拉着他冲向童话城堡。那是一座粉蓝色的、塔尖高耸的建筑，外墙画着王子公主的壁画。她在城堡前摆出各种姿势，让顾道帮她拍照。
“要拍到整个城堡哦！”
顾道举着手机，像个尽职的摄影师。他看着取景框里的顾绵——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弯成月牙。可他却莫名想起昨晚她做攻略时认真的侧脸，想起那天她一个人抚摸裙子边缘时微红的眼眶。
她的快乐，像一层精心涂抹的糖霜，很薄很脆弱。
“好了吗？”顾绵跑过来，凑近看照片，“哇，哥哥你拍得真好！这张我要发朋友圈！”
她低头选图、打字，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顾道站在她身边，目光越过她发顶，看着周围那些华丽却虚假的建筑，他想，或许顾绵的快乐比这些本身更有价值。
远处的过山车轨道时不时有尖叫声传来，仿佛刺破进云层。
“接下来我们去坐过山车吧！”顾绵忽然抬头。
“你……不怕吗？”
“怕啊。” 顾绵理所当然地说，“但就是因为怕，才要坐嘛！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爸爸去年不是和我们说，恐惧这种东西，你直面它，它就输了。”
空气静了一瞬。爸爸的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看似平静的湖面，漾开看不见的涟漪。
顾道看着她，缓缓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