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道刚到家的那几天,顾绵总是忙忙碌碌的。
她抢着帮他归置行李、擦拭书柜——尽管她自己的房间总要妈妈三催四请才肯动手收拾。她拍着胸脯包揽了饭后的碗碟,天知道从前她一周洗两次就能自诩“家务小能手”。她还化身宁城民间百事通,事无巨细地介绍小区布局、邻居八卦、以及方圆五百米内哪家早餐铺的豆浆最醇厚、哪家的生煎包底子最脆。话多得像只兴奋的雀,叽叽喳喳,塞满家里的每个角落。
妈妈看着女儿突然长出的、摇摇晃晃的“小大人”模样,心里那点关于顾道能否适应新环境的隐忧,被冲淡了不少,化作唇边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弧度。有这个小太阳在身边叽叽喳喳地照着,再冷的冰,大概也能慢慢焐化吧。
“这两天可辛苦我们绵绵了,”饭桌上,妈妈眼里含着笑,语气温柔,“这份勤劳,可得持之以恒呀。”
“嘿嘿,”顾绵咬着筷子尖,眼睛亮晶晶地转向顾道,“哥哥高兴就行。”
顾道很轻地牵了牵嘴角。他平常不怎么笑,嘴角总是习惯性地抿着,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静,可这一笑,那层薄薄的、生人勿近的气场便裂了道缝,漏出点属于少年的柔和光晕。
“哥哥笑起来多好看,”顾绵趁势追击,像发现了什么宝藏,“干嘛老绷着个脸。”
顾道夹了块鸡翅放进她碗里。“没办法,”他说,“和你在一起,很难不笑。”
“这什么意思嘛?是说我很好笑吗?”
“字面意思。”
“哼!”顾绵鼓起腮帮子,“哥哥最坏了,白费我一片滚滚真心。”
“滚滚真心?”顾道的眼睛很轻地弯了一下,“没听过这词。”
“那是你没文化!”
哦?”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可我语文成绩,好像一直还算不错。”
“你……你!”顾绵一时语塞,道理说不过,成绩比不赢,只好悻悻地重新抓起筷子,埋头对付碗里的鸡翅,只是那逐渐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小小的心思。
妈妈含笑看着兄妹俩一来一往的斗嘴,心里那点悬着的什么,轻轻落了下来。窗外的夏夜晚风拂过纱帘,带着草木蒸腾后的润气。
“明天妈妈就回医院上班了,”她给两个孩子各夹了一箸菜,语气平常,“道道,你带妹妹出去转转吧,这两天净闷在家里了。”
“不对呀!”顾绵饭还没咽下去,说话嘟嘟囔囔的,“应该是我带哥哥出去玩,他又不熟。等下吃完饭我就去做攻略!”
“先把饭好好吃完再说话,”妈妈笑着摇头,又提醒道,“而且吃完饭,碗谁洗?”
“今天我来吧。”顾道接的很快。
顾绵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把嘴里那口饭吞下,雀跃道:“耶!哥哥最好了!”
“瞧瞧,这狐狸尾巴藏不过三分钟,”妈妈眼里的笑意更深,又给她夹了一筷子绿油油的青菜,“多吃点菜,别光盯着肉。学学你哥,饮食均衡。”
“我再怎么吃也长不到哥哥那么高,”顾绵小声嘟囔,“男女有别嘛。”
“你这样矮矮的也挺可爱的。“少年嘲讽的话里其实充满了宠溺,但少女总是什么都要反驳一下。
“我哪里矮了!”顾绵立刻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我一米六二!在女生里根本不矮好不好!”
这种感觉很奇怪。顾道从前并不喜欢开玩笑,但此刻看着眼前那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乐趣。他吃这饭菜,感受到胃里的暖意,却更像一种更深的暖。或许是初夏的晚风吹得太温柔,把一切感官都放大。
那顿晚饭吃得慢,碟子里的菜渐渐空了,话却好像永远说不完。窗外的暮色终于彻底沉淀为浓郁的靛蓝。
饭后,顾绵盘腿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抱着iPad,搜索页面的荧光映亮她专注的脸。她本来就爱玩,此刻更多了份“带领哥哥探索新地图”的郑重使命感,搜得格外细致,连用户评论都一条条仔细看。
门被轻叩三下,吱呀一声推开。
“妈切了水果。”顾道端着一盘苹果进来,薄薄的片,码得整齐。
顾绵伸了个懒腰:“明天去游乐场玩好不好?我查了,宁城好像也就那里还有点意思。”
“我都可以。”
顾绵转过身。顾道就半倚在她书柜边,瘦高的身形被台灯的光拓在墙上,成了一道清隽修长的剪影。少年身上那件普通的棉质T恤,被略显单薄却线条清晰的肩骨微微撑起,勾勒出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利落的轮廓。她像是第一次如此“正式”地打量一个异性的身体——不同于女生的圆润柔和,那是一种带着清晰棱角的、沉默的构造。
目光不自觉地向上移,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安静的注视里。他分明早就在看她,把她那些小心翼翼的打量,尽收眼底。
顾绵脸一热,慌忙别开眼:“那、那明天吃完早饭打车去?”
“好。“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清冽冽的,像浸过井水的瓷。他朝她走过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尝尝。”他用叉子叉住一块苹果,递到她唇边。
她微微张口,咬住。果肉酥脆香甜,汁水化在舌尖。那股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漫到心口,漾开温热的、颤动的暖。
“好吃。”她小声说,然后,像被这甜意蛊惑,又像是积蓄了整晚的、莫名的独占欲终于寻到缝隙,鬼使神差地,仰脸看着他,补了一句,声音轻,却清晰:“哥哥……以后只能这样喂我。”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顾道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他垂眼看着她,少女的眼睛在台灯下亮得惊人,里面有尚未褪去的、对苹果甜味的满足,更有一种大胆的、近乎执拗的期待。那期待赤诚坦荡,反而让人无从招架。
“胡说什么。”他声音低低的,没什么责备的意味,但嘴角却分明扬了起来。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说:
“这个……我可以考虑。”
没有拒绝就是默许。这种慢慢进入一个人领地的感觉好奇妙。亲哥哥不愧是亲哥哥,他们俩之间,哪怕分隔了这么多年,却仍是一拉就近。顾绵的内心像泡沫一样发胀起来,这样的幸福,应该一直持续下去才对。
她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甜,忽然觉得,这个夏天连风都是苹果味的——清甜里裹着一丝酸涩的、让人眼眶发热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