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眠站在家门口低头翻包掏钥匙,然后颤抖着手将那片冰凉的,熟悉却又陌生的钥匙插进锁孔。
锁芯转动,“啪嗒” 一声,门开了,暖黄的灯光从打开的那道缝隙里漏出,蔓延到她脚边。
有电视机的声音和人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
夏清眠愣了好一会。
她已经,好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家人在屋里等着她回来的感觉。
夏清眠抬手拉开门,提步跨进来。
不是十几年以后流行的那种欧式简约装修风格,房子里大部分家具和地板都是木质的,东西很多,但收拾的很整洁。
熟悉的气味,熟悉的感觉铺天盖地朝她袭来,一瞬间就将她整个人裹住。
夏清眠感觉自己呼吸都迟缓了,慢慢地转动着脖颈。
然后迎上正站在木质橱柜前放东西的女人的目光。
女人一身极简单的衣裤,黑发在脑后盘起,秀丽的面容虽眼角生出细纹,攀上岁月的痕迹,却依旧能窥见年轻时的余留风采。
女人看到她,从一开始的惊讶逐渐变为惊喜,似乎没有想到她这么早就回了家。
“哎呀,这不是我的眠眠吗?”
话音刚落,夏清眠突然迈步,飞快地朝她跑过来,期间膝盖撞上了实木柜子的拐角,她也一声不吭,步履不停。
然后她在女人面前站定,安静地看了她好几秒,随即揽着她的脖子,脑袋埋在她颈间,将女人紧紧相拥。
方觉慧也被自家女儿今天这过分热情的拥抱吓到了,她先是圈住怀中的女孩,一只手在她的后脑勺上轻柔地抚摸着,然后语气温柔道:
“咋了啊这是?一句话也不说,还怪吓人的,眠眠今天这么想妈妈……”
她话没说完,突然感觉到肩膀上一点明显的湿润,以及女孩颤抖的身躯。
方觉慧愣了一瞬,然后急忙低头,抬起女孩的脸。
少女的乌黑晶莹的双眼通红,豆大的眼泪不断从眼眶里涌出,滑落至双颊,还止不住地哽咽,看着她断断续续道:
“妈妈…… 我…… 好想你。”
……
“你吃慢点,刚出锅还烫着呢。”
“傻孩子,没人跟你抢。”
四四方方的窄小实木餐桌旁,母女俩并肩坐着,夏清眠一边埋头吃那碗方宛慧给她煮的面,眼泪一边不停地往碗里落。
方觉慧侧身对着她坐着,抬手不断抚着她的脊背。
“咋没吃晚饭呢?没零花钱了就跟妈说。”
夏清眠嘴里还嚼着面,闻言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含糊道:“我…… 我就想吃你做的了。”
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夏清眠巴不得连汤都喝干净,方觉慧看着她瘦削侧脸上清晰可见的泪痕,心疼地转过她的脸,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泪水。
“那下次提前给妈打电话,回家妈给你做好的。”
“眠眠。” 她慈爱的双眼里含着一丝认真,“是不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受委屈了是吧?告诉妈妈。”
夏清眠望着她眼底的担忧,放下筷子,转身抱住她,脸贴在她胸口,没有说话。
方觉慧从来没有怪过她。
她逃课,泡吧,打架,纵使再怎么隐瞒,方觉慧也一定都清楚。
但她一次也没有打过,骂过她的宝贝女儿。
她舍不得,也一直愿意相信,她的女儿是一个有分寸的好孩子。
方觉慧希望的只是她能平安,开心的长大。
就算她在这个非正常放学时间到家,方觉慧也不会质问什么“是不是去哪里玩了?”“为什么没上晚自习?”只会在她喊饿的时候立马去给她煮一碗面,在她流露出不同于往常的恋家情绪时温柔地摸她的头,拍她的背,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担心她被欺负,受委屈。
“妈,对不起。”
方觉慧手掌摩挲着她的脸颊,笑道:“又说什么傻话呢,你怎么就对不起妈了。”
夏清眠主动蹭着她的手心,闭上双眼。
她不想再让这双手无力地垂在病床头。
不想一睁眼看到的是方觉慧变得瘦弱苍老的脸,戴着氧气面罩,全身插满了呼吸管。
“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上一世,方觉慧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又说什么呢!” 方觉慧细眉拧起,佯装要打她的嘴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是我女儿,我是你妈妈,咱俩之间没有这种说法。”
知道再说下去方觉慧真会生气,夏清眠便不再提,吐了吐舌,总算露了个笑:“好,不说了。”
方觉慧点点她通红的鼻子:“这才对。”
母女俩又闹了一会儿,方觉慧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突然站起身开始解围裙收拾东西:
“哎,差点忘了,这都快七点半了,妈晚上还有活呢。”
夏清眠看着她的动作,敛了敛眉,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碗:“妈,你先去吧。一个碗而已,我来洗就行。”
方觉慧的确赶时间,把碗给她就去穿外套,还不忘叮嘱:“今晚早点睡,不然明天上学犯困。”
夏清眠呼出一口气,朝她笑:“好。你注意安全。”
门被关上的轻响回荡在重归寂静的屋里。
夏清眠盯着门看了两秒,才踱步到厨房搓洗着手中的碗。
她清楚,今晚就让方觉慧别出去工作她肯定不答应,也不会同意她跟着去。
风铃湾是安置老小区,面积挺大,她家算是住在小区的最北边,而她妈的小餐馆开在南边,也就是小区名义上的正门那块,谢瞻尧导航带她走回来的那个门就是正门。她从那边一路跑回来都花了近十分钟。
但因为那边晚上有一条夜市街,人流量大,她妈为了多赚点钱,晚饭点的时候请隔壁领居帮忙看着餐馆,自己再回来做小吃,然后推着车走将近二十分钟的路去南门夜市街摆摊,从晚上七点多摆到十一点多。
这段时间换季,晚上天气冷,不怎么有人愿意出来,生意自然也就不太好,可方觉慧仍然每天都去,晚上十一点多进屋,早上七点就出门,夏清眠在家的时间和她老错开,久而久之这段时间的交流也少得可怜。
上一世,方觉慧在夏清眠 22 岁那年被查出有胰腺炎,每晚都疼得睡不着觉,床板上都是她躺卧下后翻来覆去缓解疼痛的抓痕。后来她 24 岁,某一天在单位突然接到医院电话,说她妈在家突发心梗,她请了一周的陪护假,她哥连夜从京北飞回来。可还没在重症监护熬过三天,方觉慧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医生的所有诊断都是年轻时劳累过度,长久的冠心病引发心梗。
夏清眠的手指被冰凉的水柱穿透,连同她的心也冰冷起来。她拿起一旁的干抹布,将瓷碗擦拭干净。
这两天必须要想好该如何说服她妈晚上不出去在家好好休息,以及怎样避免重蹈覆辙。
夏清眠眼眸眯起。
这一次,她一定不能再失去她。
出了厨房,夏清眠又兀自在屋里乱走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最后停在了一间锁着门的房间前。
她盯着这扇门看了五秒钟。
以前夏清眠一直有锁房门的习惯,而且不光她待在里面时锁,不在家时也会锁。
她哥以前骂她防自己家里人跟防贼似的,她还美名其曰要守护少女心事,实际上就是为了藏晚上十二点才回到家的小秘密。
夏清眠感觉她就隔着这扇门,看到了那个幼稚、不成熟,却又年轻的自己。
她扯唇轻笑了一声,然后熟练地从一旁的室内盆栽里摸索,勾出了一把钥匙。
打开门,里面一片黑暗,夏清眠抬手 “啪” 一下摁开墙上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霎时充盈整个房间。
夏清眠走进来的那一刻,就觉得全身都放松下来。她拖着步子,扑到那张小床上,闭着眼舒展着疲惫的身体。
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衣柜和储物柜,还有一间小浴室。
房间不算大,但她东西多,好在虽然堆得满满当当,但收拾得还算整洁,有种别样的温馨与满足。
那种回到家里的幸福实感爽得夏清眠差点就睡过去了,然后又想起自己还没洗漱,猛然从床上坐起,跳下床翻箱倒柜找睡衣。
等她美美地洗了个热水澡,护肤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夏清眠出了浴室觉得冷,披了件外套还不够,她又拿了床薄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才坐到书桌前。
台灯开着,桌上摊了个笔记本,夏清眠支着脑袋,笔戳着腮帮子,拧眉安静地思考了起来 —— 今天,准确说是她醒来,睁开眼后发生的一切。
她没死,或者说,她死了,又在她原本的人生轨迹的17岁里活了过来。
那为什么会是重生在这一天呢?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可这样的一天在她的高中生活中太普通,太寻常了。
重回到她人生中最肆意疯狂的时候,却是这样一个毫无记忆点,她根本想不起来的日子,夏清眠实在想不通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不寻常的意义。
不过,这整件事本身就是不寻常的。她要是去和别人说她已经活过一次了,谁不会觉得她是个神经病?
而且,17 岁的夏清眠和27岁的夏清眠,绝对是不一样的。
重来一次,她不能再这样活下去了。
夏清眠动了动,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她正专注写着,一旁的窗台传来一丝响动。夏清眠本来还以为是风吹的,直到这异响慢慢变得规律,夏清眠才警觉起来。她家住一楼,窗户周围虽有树挡着,也不排除有人砸窗的可能。
她裹紧被子站起身,顺手捞起桌边靠着的一根粉色的棒球棍,轻手轻脚走到窗户边上。
她盯着哒哒作响的窗户锁,感觉到外面有人正急不可耐地想要打开它。
夏清眠吐出一口气,神色还算平静,抓着棒球棍的手却握得死紧。
离窗户近了,她突然又听到了几声青蛙叫。
不知道为什么,夏清眠脑子里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却下意识地放下了戒备,甚至在外面人快要抽开窗户锁前,她自己先一步把它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