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鼻子一酸:“对不起,早知道……我就不该任性提议来爬什么雪山,要不是我非要去那边拍照就不会滑下来,你也不会……”她吸了吸鼻子,“我们分开了五年好不容易才……才又见到……结果就要死在这里了……怎么这么倒霉?”
她越想越难过,为自己连累了他,为他们刚刚重逢就可能面临的结局,为所有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和没来得及做的事。
肖怀宇看着她整个人缩成一团,他有些无措,他不擅长处理眼泪,尤其是她的眼泪。
他笨拙地挪近一些,用那只已经冻得发红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别哭”他干巴巴地安慰,词汇贫乏得可怜,“不是你的错。是意外。雪层情况复杂,谁也无法预料。”
他试图用理性分析,“而且,就算倒霉也不是只有我们倒霉。每年山区都会有意外发生,这只是概率事件,我们恰好成了今年的分子之一”
阮绵绵:“……”
这算哪门子安慰?!她哭得更凶了。
肖怀宇顿时更加手忙脚乱,他搜肠刮肚,想起芬恩那些不靠谱的话,硬着头皮尝试转换方向,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其实就算真的等不到救援,我们也算永远在一起了,是不是?物理意义上无法分割的那种。”
阮绵绵猛地抬起头,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这算什么永远在一起?!这叫殉情!还是这么愚蠢的、因为拍照脚滑而导致的雪山殉情!难看得要死!到时候新闻头条说不定就是就是‘华人物理学家与芭蕾舞首席于瑞士雪山意外罹难,疑为情所困携手赴死’。”
肖怀宇被她吼得愣了一下,似乎真的顺着她的话思考了一下媒体传播规律,然后居然一本正经地、严谨地开始分析:“从新闻价值的角度,我们的专业成就和年龄会是报道重点,‘为情所困’可能只是增加传播度的噱头。
标题或许会更中性化,比如‘天妒英才?青年科学家与芭蕾之星雪山遇难’……或者‘雪山悲歌:物理与艺术的双重损失’……当然,如果媒体挖出我们以前就认识,可能会渲染一下命运弄人、久别重逢却阴阳永隔的悲剧色彩……估计会有很多人为我们叹息吧。”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
阮绵绵听着他这番冷静到近乎荒谬的舆情分析,简直目瞪口呆,连哭都忘了。
她看着他被冻得发青却依旧认真的脸,她气得抓起一把雪砸向他:“肖怀宇!你闭嘴!谁要跟你一起上社会新闻版块?!还悲剧色彩?!你气死我了!”
雪团软软地散开,没什么攻击力。
肖怀宇没有躲,只是看着她终于停止了哭泣,虽然是被气得不轻,但总算不再是那副绝望无助的样子,他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雪窝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气氛似乎因为刚才那番哭笑不得的对话而缓和了一丝丝,但冰冷的现实依旧摆在眼前。
肖怀宇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非常非常认真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风声,落在她耳边。
“阮绵绵。”
阮绵绵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以为他又要发表什么高见。
却听见他说:“如果我们这次能出去,你就答应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分析腔调,也没有了笨拙的安慰。
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映着渐渐暗淡的天光和她怔忪的脸庞。
在这种绝境下,生死未卜,他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她看着他无比认真的神情,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认为,他是觉得求生无望了,所以在最后时刻,提出他唯一的心愿,想要一个安慰性质的承诺。
一种巨大的悲伤和怜惜再次淹没了她。
想着他们错过的五年,想着他这五年可能经历的孤独,想着他刚才毫不犹豫跟着她跳下来的傻气,想着他们或许真的没有未来了……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肖怀宇我答应你。如果我们能出去,我就和你在一起。”
她心想,反正可能也等不到了,答应他,让他走得安心一点,也好。
肖怀宇的眼睛在听到她的回答后,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将最后一点天光都吸了进去,璀璨得惊人。
“嗯!说定了!”
然后,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忽然侧耳倾听,神情变得专注起来。
阮绵绵还沉浸在那份悲伤又带着点献祭般决绝的情绪里,茫然地看着他。
“你听。”肖怀宇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阮绵绵茫然地抬头,除了呼啸的风声,她什么也没听到。
但很快,一种隐约的、不同于风声的、规律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是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
阮绵绵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又猛地看向肖怀宇!
肖怀宇已经迅速站起身,动作利落地从背包侧袋掏出了救援荧光棒,用力掰亮,橘红色的光芒在昏暗中异常醒目。
他对着天空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力挥舞起来,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近,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划破昏暗的夜幕,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和雪沫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救援人员通过绳索快速而专业地降下。
直到被救援人员用担架固定好,开始缓缓升向轰鸣的直升机舱门时,阮绵绵还处于一种极度的震惊和懵圈状态之中,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旁边同样被救援人员安置好的肖怀宇,他额角的血迹在救援灯下格外明显,但他神情平静,甚至还能用德语冷静简洁地和救援人员交流几句。
一个荒谬至极、却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如同那道刺破黑暗的探照灯光,猛地劈入了她的脑海。
她艰难地扭过头,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肖怀宇,声音因为直升机的巨大噪音和极度的难以置信而变得尖细颤抖:“肖怀宇!你刚才……你是不是……早就听到直升机的声音了?!”
肖怀宇正准备被拉上飞机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转回头,看向她,那双刚刚还盛满了深情和决绝的眼睛里,此刻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心虚和闪烁。
“我只是基于我发出求救信号的时间、山区救援的平均响应速度、以及刚才声音的传播速度和方向,做了一个相对乐观的推断。理论上,听到声音到救援抵达还需要几分钟,存在不确定性。”
“推断?!不确定性?!”阮绵绵的声音瞬间拔高,几乎盖过了直升机引擎的轰鸣,“所以你刚才问我那个问题?!你是在骗我答应你?!就在我以为我们要死了的时候?”
她气得恨不得立刻解开安全扣把他从直升机上推下去!
这个骗子!这个心机深沉的大骗子!
他根本就不是在交代遗言!他是在精确计算了救援时间后,利趁火打劫,骗她答应了那么重要的事情!
而那个罪魁祸首,此刻正微微别开脸,避开了她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专注地看着舱外飞速上升的地面,只留给她一个看似镇定专注、却仿佛隐隐透着那么一丝计划通后心虚和得意的侧脸轮廓。
阮绵绵磨着后槽牙,感受着脚下越来越远的、那个让他们经历生死惊魂的雪窝,心里五味杂陈。
这笔账,等安全落地她绝对要跟他算清楚!
直升机将他们送到了离皮拉图斯山最近的一家小镇医院。
规模不大,但设施齐全干净。经过初步检查,两人都幸运地没有严重的内伤或骨折。
阮绵绵主要是些磕碰淤青和肌肉拉伤,以及轻微的冻伤迹象。
肖怀宇额角的伤口需要清创消毒,身上也有多处淤伤和擦伤,外加体温有些过低。
护士先处理了阮绵绵的轻微冻伤,给她裹上了温暖的毯子,喝了热茶。
然后轮到肖怀宇。
护士小姐正准备给他额角的伤口清创消毒,另一个诊室突然传来呼叫器急切的声音,似乎有更紧急的病人需要处理。
护士看了一眼肖怀宇的伤口,判断并不危急,便对阮绵绵抱歉地笑了笑:“小姐,能麻烦你先帮他清洗一下伤口周围的脏污吗?就用那边的生理盐水和棉签轻轻擦拭就好,我很快回来进行消毒和包扎。”
阮绵绵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的,没问题。”
护士匆匆离开,小小的处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异常安静。
阮绵绵走到肖怀宇面前,他坐在处置床上,微微仰着头,方便她操作。
她拿起镊子,夹起一块浸了生理盐水的棉签,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轻柔地擦拭他额角伤口周围已经干涸的血迹和沾着的雪水泥沙。
她的指尖偶尔会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冰凉而柔软。
肖怀宇一动不动,目光垂着,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下颌,看到她近在咫尺的、专注而微蹙的眉头,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着。
因为离得极近,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雪水清洗过的清新气息。
他忍不住抬起眼,正好捕捉到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一丝带着调侃的笑意。
“笑什么?”他低声问,声音在安静的处置室里显得有些沙哑。
阮绵绵手上的动作没停,又夹起一块干净的棉签,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戏谑:“啧,平时看着挺厉害一人,又是算星星又是算原子的,结果还能把自己摔成这样,肖大学霸该不会是磕到头,真把脑子摔坏了吧?那可怎么办,物理界岂不是要痛失一位未来之星?”
她本是习惯性地挤兑他,带着点报复他雪山骗婚的小小恶意,等着看他要么板起脸,要么用沉默对抗。
没想到,肖怀宇非但没像往常那样,反而缓缓垂下眼眸看着她,那双总是过于冷静深邃的眼里,竟清晰地漾开了一点极为浅淡却真实的笑意,甚至有点傻气。
他非常配合地、甚至带着点愉悦地低声应和:“嗯,可能是磕傻了。”
阮绵绵:“……”
她手一抖,棉签差点掉下去。
这人真不对劲了?她狐疑地凑近了些,仔细观察他的眼睛,“真的假的?你别吓我啊?那质能方程?E等于什么?”
肖怀宇的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看着她因为担忧而轻蹙的眉头,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E=mc?。但我现在脑子里算不出别的,只能算出阮绵绵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