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就到了汇演前的最后几天,排练强度达到了顶峰,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打磨,力求完美。
阮绵绵几乎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雀之殇》之中。
脚踝的旧伤在膏药和意志力的双重作用下,似乎也暂时蛰伏起来。
她的表现越来越好,情感投入也越来越深。
陈老师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甚至在一次完整联排后,破天荒地表扬了她:“阮绵绵,最后那个涅槃重生的眼神,对了!就是要这种破碎后又重塑的力量感!保持住这个状态!”
演出的服装也终于发到了个人手中。
那是一件极其精美的孔雀蓝渐变长裙,裙摆用层层叠叠的薄纱制成,点缀着手工刺绣的孔雀羽翎纹样和细小的水晶,在灯光下会折射出如梦似幻的光彩。
腰间束着银色的链饰,行动间会发出细微清脆的撞击声。
整套服装既华丽又带着一种哀婉神秘的美感。
阮绵绵换上这套衣服,看着镜子里那个仿佛脱胎换骨的自己,一时间有些怔忪。
宽大的裙摆如同孔雀开屏般铺展开,却又因为颜色的渐变和设计,更添了几分悲剧性的壮美。
真好看。
她下意识地想。
如果他也能看到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再也无法抑制。
汇演前一天最后一次走台合练结束,同学们都陆续离开后台,准备回去休息,养精蓄锐。阮绵绵却磨磨蹭蹭地留到了最后。
她知道,这个时间,肖怀宇应该快要结束服表部的训练了。
她深吸一口气,心脏因为那个大胆的念头而怦怦直跳。
她拿出手机,给肖怀宇发了一条信息:「你训练结束了吗?能不能来后台一趟?有点东西想给你看。」
过了几十秒,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肖怀宇:「马上到。」
阮绵绵赶紧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裙,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没过几分钟,后台入口处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肖怀宇穿着一身黑色的训练服,外面随意套着羽绒服,他的目光在略显昏暗的后台扫过,很快定格在她身上。
“怎么了?什么东西要给我看?”他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华美的裙摆和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阮绵绵的脸颊烫得厉害,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缀满水晶的裙摆:“衣服好看吗?”
“好看。”肖怀宇的回答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语气肯定而认真。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阮绵绵鼓起勇气,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轻声道:“那我跳一小段给你看,好不好?就跳最后那里的一小段。”
肖怀宇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点了点头:“好。”
后台的空间足够宽敞,虽然没有音乐,也没有灯光,但有一种静谧而专注的氛围。
阮绵绵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将自己迅速代入情绪。
她缓缓起范,手臂柔美地舒展,模仿着孔雀梳理羽毛,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一丝对生命的眷恋。
然后,节奏加快,她的旋转变得有力而坚定,宽大的裙摆飞扬起来,虽然没有音乐,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自带韵律,充满了饱满的情感张力。
这一小段舞,尤其是最后那个眼神和姿态,在傣族舞的原型里,本就蕴含着孔雀求偶时展示最美一面的意味,是生命力的极致炫耀,也暗含着一种无声的、渴望被看见、被认可的祈求。
她跳完,微微喘息着,脸颊因为运动和情绪激动而布满红晕,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肖怀宇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她身上。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却格外亮
沉默了足足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仿佛带着磁性:“很好看。”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用什么词来形容,最终却只是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非常好看。”
这不是他第一次夸她,但这一次,他的目光和语气,都让阮绵绵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又痒又麻,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满足了,也害羞了,慌忙低下头,小声说:“谢谢。那个天,我们就要去滨海了……”
“嗯,我知道。”肖怀宇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路上小心,好好演。”
“我会的。”阮绵绵点点头,心里那点离别的愁绪被他简单的叮嘱冲淡了一些。
两人一时无话。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和暧昧。
阮绵绵觉得自己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赶紧说:“那我先去换衣服了。”
“好。”肖怀宇应道。
第二天清晨,艺星艺术学校门口热闹非凡。
几辆大巴车停靠在路边,舞蹈部的学生们叽叽喳喳地集合,老师们大声清点着人数和行李道具。
阮绵绵穿着统一的集训服,背着包,跟着队伍上了大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大巴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艺星校园。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的大巴车离开后不久,另一辆商务车停在了艺星门口。
服表部的老师带着几个精心挑选、准备去参加模特大赛的学生走了出来,其中就有肖怀宇。
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黑色穿搭,外面套着长款羽绒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他沉默地跟在队伍最后,将自己的行李放上车,然后率先上了车,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商务车平稳地驶上高速,朝着同一个目的地——滨海市飞驰而去。
一个多小时后,阮绵绵所在的大巴车先一步抵达了滨海市文化艺术中心附近的下榻酒店。
女孩们兴奋又疲惫地办理入住,分配房间,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明天的彩排和后天正式演出。
阮绵绵到了下榻的酒店房间。
身体有些酸痛,尤其是那只旧伤未愈的脚踝,此刻正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明日将面临的挑战。
她拿出肖怀宇给她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肿痛的部位,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舒缓。
做完这一切,她瘫倒在柔软的床上,却毫无睡意。
心脏因为明日的演出而紧张地跳动着,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期待与不安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点开了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肖怀宇下午发来的:「到了吗?酒店环境怎么样?早点休息,别紧张。」
她回复:「到了,酒店很好。刚排练完,准备睡了。你呢?」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月亮表情。
发完消息,她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点开了朋友圈。
动态里,不少同学都发了抵达滨海市的定位照片,充斥着对明天的期待和加油打气。
她随手也给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点了赞。
忽然,一条动态吸引了她的注意。
是池嘉澍学长发的。
一张滨海大学的夜景照片。
池嘉澍……学长他在滨海大学。
一些被紧张排练暂时压抑的记忆重新浮现出来。
她当时急于撇清,仿佛否认对肖怀宇有任何超出友谊的情感,就能证明自己拒绝学长的理由足够充分和正确。
后来,集训开始,她全身心投入到高强度的训练中,几乎切断了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自然也把池学长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直到此刻,在距离北城千里之外的滨海市,看到学长的这条朋友圈,那段被刻意遗忘的对话才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既然明确了自己的心意,她就应该把和其他人的关系处理干净。
尤其是池学长,他值得一个更清晰、更明确的答复,而不是那句含糊的再考虑考虑和一个仓促的、带有误导性的否认。
她不想让任何误会继续存在。
深吸一口气,阮绵绵点开了和池嘉澍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几个月前,他问她集训累不累,她简单回复了一句“还好”。
她斟酌着用词,指尖在屏幕上敲打:「池学长,晚上好。看到你的朋友圈,原来你也在滨海。我明天晚上在滨海文化艺术中心有场演出,结束后应该有时间。如果方便的话,有些话想当面和你说清楚,可以吗?」
她反复看了几遍,确认语气礼貌又清晰,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她不知道学长会怎么想,但她必须这样做。
这不仅是对学长负责,也是对她自己,对她心中那份日益清晰的情感的一个交代。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感受着药膏带来的冰凉感和脚踝隐隐的抽痛。
明天,先是舞台上的《雀之殇》,然后是舞台下的一个了结。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必须去面对。
————
滨海市文化艺术中心,今夜灯火璀璨,如同白昼。
巨大的海报悬挂在建筑外立面上,宣告着今晚这里将接连上演两场视觉盛宴——先是位于一楼主厅的全国新锐模特大赛决赛,紧接着是楼上副厅的艺星艺术学校专场汇演。
主厅内,气氛热烈得几乎要掀翻屋顶。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炫目的追光灯在T台上交错扫射,台下坐满了时尚界人士、媒体记者、星探以及热情的观众。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发胶和一种名为野心的躁动气息。
后台一片兵荒马乱的景象。
化妆师、发型师、服装助理像工蜂一样穿梭忙碌,对着那些身材高挑、面容精致的模特做最后的调整。
肖怀宇坐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他穿着一套深灰色暗格纹西装,额前的碎发被精心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眼眸,俊朗面容在后台强光下展露无遗。
“Next! 肖怀宇!准备!”工作人员喊到了他的名字。
肖怀宇他站起身,迈开长腿,走向候场区。
音乐转换,节奏变得更强更富冲击力。
追光灯打在他身上的一刹那,台下原本有些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随即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和窃窃私语。
“哇!这个选手……”
“这条件!绝了!”
“哪个机构的?新人吗?以前没见过!”
肖怀宇面无表情,迈步上台。
他的台步稳健而充满力量,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刻意讨好观众的表情。
他走到T台前端,定点,转身。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强光下扫过台下,明明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前排的几位资深评委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惊艳。
完成展示后,他立刻快步走向后台,只想尽快换掉衣服离开。
时间已经比他预估的晚了很多,绵绵的表演恐怕已经结束了。
演出厅在七楼,电梯停在一楼迟迟不上来,他转身就冲向消防通道。
在七楼转角平台,他刹住了脚步。
刘诗悦斜倚在墙边,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精心描绘过的眉眼,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笑。
镜头正对着通往后台的走廊。
肖怀宇顺着那方向看去。
走廊里正是那个让他心急火燎赶来的身影。
她似乎刚下台,还穿着表演的服装,脸上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和明亮笑容。
站在她对面的,是池嘉澍。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她笑得眼睛弯起,频频点头。
然后,池嘉澍伸出手,她顿了顿,竟也抬手回抱了一下。
“哟,我们的大忙人肖怀宇,这是赶场子来了?”刘诗悦察觉到身后有人转过脸,手机屏幕挑衅般地朝他亮了亮,“可惜呀,正片错过咯。不过这也挺有看头,是吧?“看到了吧?!她根本就是个脚踏两只船的贱人!表面上装得清纯无辜,背地里不知道多会勾引人呢!一边吊着你,一边又跟别人纠缠不清……”
“刘诗悦。”肖怀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奔跑后的微哑,却像冰层下流动的河水,冷而沉,“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脏。删了。”
“脏?”刘诗悦笑出声,非但不退,反而迎着他沉冷的目光上前半步,眼里闪着恶意的光,“我哪儿说错了?肖怀宇,你在这儿为了人家跑得气喘吁吁,跟个舔狗似的,人家在那边搂搂抱抱,你知道么?你上赶着,人家领情吗?”
舔狗两个字,被她用最轻蔑、最讥诮的语调吐出,试图当成最锋利的标签,钉在他身上。
肖怀宇看着她,忽然扯了扯嘴角。
“刘诗悦,”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就算我是舔狗——”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刮过她僵硬的脸。
“我乐意舔的是蜜糖,还是砒霜,是我自己的事。轮得到你这只趴在阴沟沿上,连口馊水都够不着的苍蝇,在这儿嗡嗡地替我品鉴咸淡,操心死活?”
他的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得刘诗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那比喻太毒,太具象,她张着嘴,精心准备的挖苦和嘲讽全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急促的抽气,脸上青白交错。
肖怀宇没再给她组织语言反扑的机会。在她被那句苍蝇噎得魂飞魄散、僵立当场时,他已伸手,轻而易举地从她忘了抓紧的手机屏幕上划过、点击删除,动作行云流水。
“你……”刘诗悦反应过来,尖声刚起。
肖怀宇已将手机丢回她怀里。
“有这蹲点偷拍的闲工夫,”他侧身准备离开,“不如去练功房对着镜子照照,你那点子心思和本事不配惦记舞蹈队的特训名额。”
他语气平淡:“名额的事,你想都别想。”
特训名额那是刘诗悦的命门,那是她父母托关系好不容易才谈好的。
肖怀宇轻描淡写的语气,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威胁更让她胆寒。
肖怀宇没再看她转身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