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整座市立医院都浸在一片死寂寒凉里。长廊天花板惨白的灯光直直往下落,照得地面泛着冷光,远处监护仪滴滴的规律声响断断续续飘来,沉闷又压抑,像一块密不透风的巨石,压在人心口。
病房内楚溶月半靠在柔软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薄一层病号被,车祸过后的苍白还牢牢印在她脸颊上,眉眼间染着未散的惊惧。
自沈酌推门走进病房的那一刻,楚溶月的目光便稳稳黏了上去,一键追随,再不肯挪开半分,眼底藏着慌乱、依赖,还有小心翼翼的不安。
她轻声开口,嗓音绵软,带着一丝试探的好奇:“谁给你打电话啦?”
沈酌身形清瘦,一身衣物还沾着未干的湿意,连日奔波熬得她眼底覆着淡淡青黑,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疲惫。
她闻言淡淡应声,缓步走到病房内侧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才稍稍缓和了浑身发冷的不适感。
“哦,负责案件调查的警察打来的,问几句案情相关的事。”
沈酌端着水杯走到楚溶月病床边,轻轻拉开一旁闲置的折叠椅,动作放得极轻,缓缓落座。
她将温水递到楚溶月手边,视线不经意扫过对方身上依旧潮湿的病号内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等沈酌多说,楚溶月已然察觉到她周身的不对劲,目光落在沈酌肩头那一大片深色水渍上,满心满眼都是真切的关心,语气柔柔软软带着担忧:“你快去换一套衣服吧,一直穿着湿衣服多难受,夜里寒气重,很容易生病的。”
楚溶月看着沈酌强撑精神的模样,心里一阵阵发疼。这场车祸过后,沈酌寸步不离守在医院,事事亲力亲为,从未有片刻休息,连自身冷暖都全然顾不上。
沈酌正要开口回应,安静的病房外忽然响起一阵清晰的敲门声,笃笃几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沈酌心头瞬间涌上几分疑虑,指尖微微收紧。这般深更半夜,早已过了探视时间,寻常人绝不会前来,方才警察才打过电话,怎么会突然有人上门?她心底藏着隐隐不安,却还是朝着门口,平稳出声:“请进。”
话音落下,病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一阵整齐利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传入病房内两个女孩耳中,气氛骤然跟着紧绷起来。
率先走进来的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警,身姿挺拔利落,眉眼冷锐干练,自带刑侦人员独有的沉稳气场,周身气质凛然,不怒自威。她身后跟着两名同样年轻的女警员,着装规整,神情肃穆,手里拿着笔录簿与记录仪。
女警走到病床正前方,目光沉静扫过楚溶月与沈酌二人,开口时声音清亮冷静,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公事公办的口吻:“你好,我是G市刑侦大队队长赵霁絮。关于车祸遇害一事,你是唯二的幸存者,我们需要对你做一份笔录询问,还请你配合。”
“唯二的幸存者”短短几个字,像一盆极致冰冷的冰水,兜头浇在沈酌身上。
她眼底原本隐忍平和的情绪骤然一沉,眸色瞬间暗了下来,心底翻涌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与压抑,指尖悄然蜷缩,掌心沁出一层薄凉。只是多年习惯了遇事隐忍,她很快压下眼底所有波澜,不动声色抚平脸上异样的神情,缓缓起身,伸手礼貌拉开身侧的椅子,对着赵霁絮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赵霁絮微微颔首道了谢,坦然落座,身后两名女警员立刻上前一步,做好记录准备。
而病床上的楚溶月,在清清楚楚听见那一句话时,整个人瞬间僵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尽数褪去,白得像一张薄纸。她怔怔愣了好几秒,脑子一片空白,仿佛耳边炸开一道惊雷,震得她头晕目眩。
下一瞬,她猛地回过神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恐,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情绪陡然失控,声音发颤,带着尖锐的质问直直看向身侧的沈酌:“什么叫唯二的幸存者?这话是什么意思?之前你明明说叔叔、阿姨都已经脱离危险了,怎么会是幸存者?到底怎么回事?”
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她,之前沈酌一直温柔安抚,告诉她沈母平安,只是伤势较重需要休养,她便一直信以为真,靠着这份念想撑过车祸的恐惧。可此刻刑侦队长的话,彻底撕碎了所有温柔的谎言。
“你明明和我说叔叔阿姨没事,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瞒着我?”楚溶月红了眼眶,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不停滑落,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崩溃与自责,“都怪我,全都怪我!如果那天我没有要顺路搭车,如果我没有答应和人见面,叔叔阿姨就不会遇上这场车祸,就不会出事了……都是我的错!”
说到最后,她已然控制不住情绪,声音裂成绝望的尖叫,满心的愧疚与自责将她彻底吞噬。混乱之中,她双手狠狠插进自己的发梢,指尖用力,死死抠抓着头皮,想用皮肉的刺痛,稍稍缓解心底快要将人淹没的痛苦与崩溃。发丝缠绕在指尖,越抓越紧,力道狠戾,全然不顾自身疼痛。
沈酌看见这一幕,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她再也无法维持方才的平静,快步飞奔至病床前,一把握住楚溶月胡乱撕扯头发的双手,骤然发力,一点点用力,硬生生将她抠抓头皮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视线落处,楚溶月垂落在被褥上的掌心,竟散落着一大把被硬生生扯落的黑发,发根处还带着淡淡的红血丝,触目惊心。
沈酌心底酸涩又心疼,万般滋味交织在一起,难受得无以复加。她不敢松手,只能用温柔却坚定的力道,将楚溶月的双手稳稳按压在病床之上,牢牢固定住,防止她再失控伤害自己,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无奈与焦灼。
跟在赵霁絮身后的年轻女警员十分机灵,见状立刻快步跑出病房,前去呼叫值班护士。不过片刻,两名值班女护士匆匆推门而入,带着急救用品,迅速上前为情绪崩溃的楚溶月做身体检查,小心处理头皮被抓伤的患处。
检查过程里,楚溶月浑身微微颤抖,一双哭到泛红、布满血丝的眼眸,一瞬不瞬死死盯着身旁的沈酌,里面有不解、有委屈、有怨怼,还有深入骨髓的难过,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沈酌几乎抬不起头。
护士简单处理好伤口,连忙低声叮嘱在场几人:“病人现在受了巨大精神刺激,情绪极不稳定,千万不能再刺激到她,不然很容易引发情绪休克,一定要保持环境安静,言语温和。”
嘱咐完毕,护士才轻手轻脚离开病房。
病房内一时陷入难堪又压抑的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沈酌沉默许久,喉结轻轻滚动,良久才艰难开口,往日清和温润的嗓音此刻彻底沙哑干涩,像是被粗砂纸反复磨过一般。
她刻意避开楚溶月死死望过来的目光,视线飘忽落在左手边闲置的小木椅上,不敢与她对视半分:“溶月,这件事,等你做完笔录,我慢慢和你解释清楚。你先冷静一点,好好配合警察的询问。我出去,在走廊上等你。”
说完,她不等楚溶月做出任何回应,不敢再多看那张写满痛苦与失望的脸,转身迈着略显沉重的步子,独自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隔绝掉病房里压抑的一切,沈酌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濒临崩塌。失去双亲的剧痛、隐瞒真相的愧疚、照顾楚溶月的疲惫、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座巍峨沉重的大山,狠狠压在她单薄的肩头,将她彻底压垮。
她后背无力倚靠在医院冰凉刺骨的墙壁上,浑身力气一点点抽空,身体顺着墙面缓缓下滑,最终孤零零蹲在长廊角落,双臂环住膝盖,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无人问津、独自舔舐伤口的孤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