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
天色暗沉,滂沱大雨暂歇,浓白雨雾还笼罩着山林,风中飘荡着凄厉的哭喊声。昏黄路灯微微晃动,林间鸟雀惊飞四散,原本安静祥和的公墓突然就变得阴冷起来。
司齐把脖子上的吊坠小心收回衣襟里紧紧贴在胸前,往回走时,靠台阶最外侧的墓碑前盘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
她哭得实在是太惨了,眼泪和鼻涕几乎糊了一脸,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你为什么不听话呀……”
旁边的男人也是满脸悲痛,附和着低声道:“爸妈都是为你好,错了就得改,到哪儿都是这个道理!”
司齐在这种场景下的教育中顿住脚步,转头朝墓碑望去。
碑上的照片是个十七、八岁的男生,眉目深邃俊朗,他穿着校服,领口不守规矩地微微敞开,面带微笑地注视着镜头,看起来恣意又潇洒,是好人缘的模样。
司齐盯着照片看了片刻,又转身离开。
人都死了十年,还要被反复“鞭尸”,也不知道生前犯下了多么滔天的大罪。
回到车上,手机叮叮两声,姜笑发来一个定位,问:“阿齐,听说你回来了,来聚聚吧?”
高中毕业后,这群老同学也有很多年没见了。
曾经一起跑过的操场,抢过的食堂,做过的试卷……青葱岁月里最美好的时光与情谊被山风卷着水汽扑洒在脸上,司齐回过神,抹掉眼睫上的潮气,闭了闭微红的双眼,有些哽咽地开口,带了些颤抖地回复了一个“好”。
他打开导航,朝着故人飞驰而去。
两小时后,司齐抵达了目的地。
这是家很有意思的农家乐,大门两旁的对联上写的不是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反而一边上书“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另一边着墨“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横批处又规矩地挂着商家的牌匾——
“秋水山庄。”
司齐站在门外,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随后轻笑一声,抬脚走了进去。
姜笑远远地就看见了司齐的身影,忙从大厅里跑出来,开心地一把抱住他,喜极而泣,“阿齐,终于把你盼来了!”
司齐垂下头,抬起手拍拍她的肩,拿出纸巾递给多年没有联系的同桌,心底涌出一股愧疚,朝着姜笑异常认真地说了声:“抱歉。”
“光道歉可不行哈!”姜笑带着他往包厢里走,鼻音浓重,“必须自罚一杯,罚你这些年的姗姗来迟。不准反驳,但你如果不能喝的话,我可以替你喝。接不接受?”
司齐小时候性格孤僻,虽然长得好看,但周身都冒着生人勿近的寒气,班上的同学基本上都不怎么搭理他。
除了姜笑。
当这个转学生被安排坐到他旁边时,她就带着极大的热情强势挤进他常年阴冷的世界,在那里种下一枚火种。
等到司齐回过神来的时候,火种生根发芽,逸散在空气之中,驱散掉所有的冰凉,他被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层层包围,食髓知味,再也拒绝不了了。
回忆往昔容易叫人悲伤,司齐压下喉间升腾起的酸意,给自己倒了三杯梅子酒,站在桌边,对着经久不见的几位老同学笑道:“我自罚三杯,向大家赔罪。”
姜笑只是嘴上说说,并没有真的准备让他喝,更何况那是白酒泡的,可她还没来得及阻止,司齐就一口气全干完了。
姜笑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担心地皱起眉,“你从来都不喝酒,一来就喝这么急,待会儿有你好受的。”
司齐坐在椅子上,轻轻摇了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叹道:“是我欠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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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世故就是这样,大部分都能在推杯换盏间联络起来,而一旦开了喝酒的口子,后续也就更推辞不掉了。
几个来回之后,班长章霆柯凑过来揽着司齐的肩,“我们这些年给你打的电话,发的信息你小子可是一个都没回。知道你忙,那……大忙人,现在暂时告一段落了吗?”
司齐有点上头,脸色开始微微发红,眼神也有些飘忽,他摩挲着玻璃杯,点点头,“嗯,现在无事一身轻。”
“休息一段时间也好,你们那工作工资虽然高,但确实也费命。”章霆柯感慨了几句,又问:“之后还得常驻国外吗?”
“不了。”司齐感觉脑子开始眩晕,又拧开一瓶矿泉水猛灌了几口,不太舒服地扯了扯领口,动作太大,不小心把吊坠扯了出来,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章霆柯比司齐还要醉得厉害,根本没听到他说了什么,注意力被那个看着非常陈旧的吊坠吸引了过去。他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确实是上了年纪开始老眼昏花了,不然怎么会有人……
“你那脖子上挂的,是一颗扣子?”
司齐淡定地推开班长越凑越近的脸,又恢复了以往的面无表情。他踉跄起身说了句“去卫生间”后,拒绝了服务员的搀扶,走出包厢。
再次醒来时,头疼欲裂。
有人抓住了他伸向脸上的手,“别动,包着纱布呢。”
司齐眯了眯眼,发现自己似乎是在一个病房里,刚刚说话的是姜笑。
“我怎么了?”他哑着嗓子问。
“你吓死我们了。”
章霆柯从姜笑身后探出头来,迎着他疑惑的眼神道:“你在厕所里摔了一跤,头磕到洗手盆上砸出老深一条伤口。我们找到你的时候,满脸都是血,大家差点儿没疯。现在感觉怎么样,晕不晕,想不想吐,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司齐斜睨他一眼,收回手坐起来,淡淡道:“高二那年的七夕,某人撒酒疯,大半夜打电话给我……”
“诶嘿,我就说医生大惊小怪,普通的磕碰哪儿那么容易失忆,还真以为演电视剧呢!”章霆柯哈哈一笑打断了司齐没能说出口的话,挤开姜笑去扶他下床,顺势耳语道:“好了好了,知道你没事儿了。往事不堪回首,给我留点面子啊!”
章霆柯高中时暗恋姜笑,一直不敢明着说出来,后来七夕节当天出门受到了满大街情侣的刺激,偷摸喝了一大罐啤酒,点开通讯录,雄赳赳气昂昂地……把电话打到了心仪对象的同桌那里。
虽然后来两人并没有在一起,但因为这通阴差阳错的电话,章霆柯倒是和司齐成了朋友。
司齐垂眸轻笑,就着姜笑手中的镜子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伤在额头处,前额的头发散下来,只能隐约看见白色的纱布。
“行了,我除了伤口有点疼之外,什么事都没有。”
正说着,房门从外被推开,一个打扮精致如同洋娃娃的女生走了进来,她看见司齐两眼都亮了起来,热络地关心:“你醒啦,感觉还好吗?我买了点醒酒药来,想着也许你会需要。”
“谢谢,我没事。”司齐有些莫名,他不认识她,但对方一副很熟悉的样子让他产生了一瞬间地迟疑:“请问你是……”
“不是吧,我是魏东的表妹,咱们中午还一起喝酒的呀。”女生惊讶地看向章霆柯,小声求证:“真失忆啦?”
姜笑摆摆手,“你进来的时候他都喝了一轮了,也就是看着正常,脑子里早就不会转了,能认得出你才怪。”
“好吧,看来是不能趁虚而入,只能再介绍一次了。”
女生笑笑,手指卷了卷垂在胸前的大波浪尾,“我叫秦珞,今年二十六岁,本地公务员,独生女,父母都有退休金,身体也很健康。你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听我哥说你还是单身,可以接触一下吗?”
章霆柯和姜笑对秦珞也只有几面之缘,谈不上很熟,乍然撞到如此直白的邀约场面,一时之间都忘了说话。
倒是当事人面不改色,只淡淡地朝秦珞摇摇头,“抱歉,我不喜欢女生。”
片刻后,秦珞可惜地耸耸肩,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就知道,现在的帅哥都去搞基了。”
几人都没忍住“噗呲”笑出声来,空气中那隐约凝成的防备高墙轰然垮塌,倒是显得更轻松了几分。
秦珞说大家都嫌打麻将没意思,听老板说山庄后面刚建成了一座沉浸式的密室逃脱体验馆,明天正式营业,作为老客户,可以优先让他们去玩。在山庄的几个同学都想去看看,让她过来叫人。
章霆柯是资深的密室玩家,一听说有新游戏忙乐颠颠地举起手,“那还等什么,走走走,我带你们玩儿,贼刺激!”
姜笑有点心动,但她不想扔下司齐一个人在医院,刚要拒绝就听见好友说:“没事,一起去吧,我也没玩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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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在距离山庄不远处的河岸小岛,只有船只能抵达到那里。荒芜的土地上,一座破败的四层小高楼坐落其中,大门上歪歪斜斜地挂着一个【瘾病戒断中心】的彩色牌子,在黑色的天幕下,显得诡异又扎眼。
“嚯,这戒断中心十年前还发生过火灾,万幸没有人死在里面,不然我可不敢进去。”魏东看着手机上的新闻松了口气,又问前面开船的老板:“您先跟我们讲讲前情提要呗,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老板哈哈一笑,头也不回地说:“上岸后自动触发机关,会有提示的。”
章霆柯:“这么神秘啊?”他搓搓手,目光里藏不住的兴奋,“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坐在他旁边的司齐被他浓烈的情绪感染,不由得也心跳加快。
噗通。
噗通。
噗通。
他也开始有些期待了。
姜笑在一旁整理对讲机,被河风吹得打了个寒颤,“别说了,我突然有点后悔大晚上跟你们一起来玩密室了,那招牌看着就好恐怖。”
老板闻言道:“别怕别怕,我们这个不是恐怖向,核心主题是‘爱’,走温情路线的。”
话音刚落,船靠了岸,“瘾病戒断中心”几个字瞬间变成了幽幽的萤火绿,还仿佛供电不足一般的时亮时歇。
姜笑:“……”她咬着牙皮笑肉不笑地说:“嗯,我信你。”
说罢,一脸郁闷地跟着大部队下船。
司齐是最后一个,一只脚刚跨出去,身后就响起老板的声音,“先生,差点忘了把卡还给您。”
“什么卡?”
司齐转头,老板递来一张信用卡,“中午您刚到山庄时给收银台的那张,你们今天所有的费用全部结清了,明细已经发到您的邮箱里,等会儿回去注意查看,有问题随时找我哈。”
河水泛着涟漪,司齐被晃得有些眩晕,赶紧一脚踏上了岸,还没搞清楚状况,小高楼外墙挂着的音响爆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无数红色射光开始在楼外来回扫视,急促的嘟嘟声叫人心里忍不住开始紧张焦灼。
老板的呵呵声离得远了点,司齐定睛一看,他已经把船开离了岸边,正挥手大声说:“玩儿得开心!”
“阿齐——”
姜笑的呼喊也从不远处传来,司齐只能把卡揣进兜里,大步朝着上面走去。
等他走到门外跟大部队汇合后,红光熄灭,招牌又恢复了刚才的彩色,看着正常多了。
司齐走到姜笑身边,低声道:“你跟着我一起走,别怕,都是假的。”
话音刚落,眼前的两扇监狱风大铁门自动朝两边打开,里面亮起了明亮的白炽灯。
从外面看去,那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厅,有导医台,有收银和取药窗口,有休息座椅,跟大部分的医院没什么两样。
章霆柯打头阵,魏东和秦珞次之,还有一个叫陈剑的男人和他的女朋友何茜。这俩人是当年班上唯一一对成了的,不过司齐跟他们关系平平,没太多交流。
司齐和姜笑走在最后,俩人刚踏进门里,身后的铁门就缓缓地闭合了。
七人愣愣地站在大厅,左看右看也没有找到什么提示,更没有听见什么语音播报,章霆柯正要用对讲机问话,头顶上的灯管“噗呲”一下全数熄灭,大厅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姜笑猛地抓住司齐的衣摆,轻轻地抽了一口气。
司齐拍拍她的手背,小声安慰道:“没事,密室的惯用套路。”
姜笑感觉脖子处凉飕飕的,忍不住又朝司齐靠近了些,问:“不是从来没有玩过儿吗?”
司齐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大厅的播音喇叭响起了滋滋电流声。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女高音阴测测地萦绕在四周,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带着些许的腥臭味飘散开来。
“嘻嘻嘻,等你好久啦,终于回来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