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徐达川和方菲都猛地抬起头看向她，瞪大了眼睛。
“安澜？”方菲小声喊她，惊讶地问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会抽烟啊……”
安澜无法回答。
宋昱神色复杂地看着安澜，不太明白为什么她要这么做，他把插在兜里的手抽了出来，准备起身认罪。
安澜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在桌子下踹了他一脚。
宋昱皱起眉，抬头看她。
安澜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眉眼看上去是那样的倔强，嘴唇紧紧抿着，让宋昱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感觉，仿佛他现在站起来，就是背叛安澜的叛徒。
宋昱愣了神，最终还是没有起身。
王晓东不太相信，他眯起眼沉思了片刻，侧身掏出烟盒，偷看了一眼烟盒上的汉字，问道：“那你说说，是什么牌子？”
安澜面不改色，准确地答了出来。
王晓东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又侧身确认了一下，最后无奈地板着脸说道：“安澜过来，其他人解散！”
安澜就在众人的目光中跟着王晓东去了办公室。
“真的是安澜抽的吗？不会吧……”方菲嘟囔着，很不开心，“难道她骗我吗，说去卫生间，其实去抽烟了……”
徐达川冷笑一声，盯着宋昱咬牙切齿：“呵，怎么可能是安澜，不就是某个胆小鬼不敢承认，让别人替他顶罪。”
安澜随着王晓东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安澜，你家什么情况你心里没点数吗？老师也不想把话说太重，但你这样对得起你奶奶吗？”
安澜低着头，紧抿着唇。
“已经高三了，老师知道你压力大，又要打工，又要上课，还要照顾奶奶，但这也不是你堕落的理由。”
“一个女孩子，学什么不好，学人家抽烟。”
安澜依旧没说话。
王晓东叹了口气，“你说说，你这要我拿你怎么办？”
“不会再有下次了。”安澜这才开口。
“最后一年了，抓点紧，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走了弯路。你家这个情况，你再不努力要怎么办？”王晓东见她认错了，眉头松了一些，“再冲冲，考个一本没问题的。”
“老师，您以后不用管我了，我不打算上大学了。”
王晓东愣了一下抬起头，镜片闪了一下，“你说什么？”
“老师，我不打算离开芜城，您不用在我身上费心了，我奶奶的状况您也知道，高考我不参加了。我就读完这最后一年，拿个毕业证就行。”安澜平静地说道。
“这怎么行，你成绩也还可以，怎么能说不考就不考了？”王晓东严肃地问道。
“老师，您也说我家是这个情况了，那您觉得我走得开吗，现在我不去赚钱，谁来给我奶奶付医药费？”安澜说这些话的时候依旧平静。
王晓东哑然，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还要去医院给奶奶送饭，我可以先走了吗？”安澜问。
王晓东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温柔了许多：“哎，算了，你去吧，下次不要再犯。”
安澜乖巧地点头：“好的。”
安澜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九月中，芜城正式入秋，早晚温差逐渐变大。
她一走出校门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安澜拉上了校服外套的拉链，顺着小路准备去公交车站。
然而她刚拐进小巷子里，就听到不远处的支路传来一阵声响。
似乎有人起了冲突。
安澜警觉地探头去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有一帮人围着宋昱，看打扮应该是附近混的，全都不太好惹的样子。
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忽明忽暗。
光影交错间，安澜看到宋昱白色的校服已经染上了污渍，下巴也蹭破了一块，鲜红色的伤口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但他眼里却是一副无所谓的冷淡样子，仿佛就在这里被人打死也无所谓。
甚至看上去，有点期待……
安澜的心揪了起来。
“喂，你们干嘛！”安澜没有过多思考，几乎是下意识地大声喊了出来。
带头的人回过头来。
安澜皱起眉头，真是冤家路窄。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汤圆吗？好久不见啊。”剃着寸头的瘦高个很快也认出她，露出恶心的笑容晃晃悠悠朝她走过来。
“成伟，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油腻。”
成伟被骂了也不生气，走到安澜面前弯腰凑过来：“怎么？又想英雄救美啊？”
瞬间，安澜周围的空气都被沾染上一股浓重的烟油味，她屏住呼吸往后退了一步：“是啊，那你成全我呗。”
“凭啥？”
“那我报警了。”安澜淡淡说道。
成伟笑了起来：“至于吗？我不就是找咱们的大明星借点钱花花吗？”
安澜拿出手机。
成伟抓住她的手腕，眼里笑意更盛：“仔细一瞧，你长得倒是越来越水灵了。”
他又凑近了几分：“要我说，小汤圆，你要不然就跟着哥，你看看，这印子还是你给哥留下的呢？”他指了指自己额角的疤，语气暧昧：“怎么说，你要是陪哥一晚上，哥就不计较了。”
“该赔的我都赔过了，你嘴巴放干净点。”安澜甩开他的手，厌恶地说道。
“脾气还这么大呢，还以为可以像小时候一样，骑在你哥头上啊。”成伟笑眯眯的表情也遮不住他眼中的戾气，他很瘦，一层薄皮包着尖利的骨头，颧骨突出，看上去无比凶狠。
他说着又捏住了安澜的下巴：“你要真想骑也可以，哥让你骑……”
身后的人听到这一句话全都会意，下流地笑了起来。
“别碰我！”安澜用力打掉了他的手。
“嘿，你这小东西——”成伟脾气也上来了，扬起拳头就要揍她。
啪——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响起。
安澜愣了一下。
成伟捂着脑袋回头。
宋昱拿着半个碎掉的玻璃瓶站在后面，眼神冰冷，居高临下的眼神像在看垃圾一样。
“我操，你小子想死是不是！”
其他几个人这才反应过来，朝这边冲了过来。
安澜立刻上前两步，顺道狠狠踩了成伟一脚，一把抓住宋昱的手。
“还愣着干嘛，跑啊！”
忽明忽暗的夜色中，两人在小巷里飞奔起来。
安澜对这一片很熟悉，七拐八绕，专往小路跑。
她像只灵活的猫儿，带着宋昱在漆黑的巷道里窜来窜去。
风在耳边呼啸着，安澜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像随时都要破膛而出一般。
她死死抓着宋昱的手，向前奔跑着，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
身后的叫嚷声逐渐减弱，越来越远，终于在拐角处消失不见。
安澜这才减慢了步伐，在黑漆漆的小河边停下。
入秋之后，河边风很大，温度也低，夜晚的堤岸寥无人烟，静悄悄的。
安澜停下歇息，弯着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余光瞥见两人紧握的手，这才反应过来。
她不好意思地松开手，直起身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有了一起逃命的交情，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在不知不觉中近了一些。
安澜忍不住感叹道：“没想到你这么勇呢……”
宋昱轻轻喘着气，没说话。
她看着宋昱嘴角的血渍，又从包里找出纸巾，递给宋昱，“嘴角，擦一下。”
宋昱接了过来，擦了两下，没全擦干净。
安澜直接伸手扯了一下，就着纸巾在他手中的姿势，帮他擦掉了。
宋昱眼神幽深看了她一眼。
安澜又从包里掏出创口贴，自顾自给他贴上：“还好伤口浅，应该不会留印子。”
“但是你以后放学可得小心一点了，别往小路走，早点回去，那个叫成伟的挺麻烦的。”
她直接凑了过来，头顶刚好到宋昱的下巴，发丝掠过宋昱的皮肤，微微痒，贴创口贴的时候，手指擦过宋昱的皮肤，又有点热。
宋昱看着她白皙的耳廓，喉结动了动：“你认识他？”
“认识。”安澜退后一步，把创口贴的包装在手心团成一团，想了想，又摇摇头，“也不算。”
“成伟从小就喜欢欺负人，长大了也没改，我们这的人都绕着他走。”
“他头上的疤是你弄的？”
“嗯，小时候的事了。”
大概是七八年前，安澜还是个小学生。
吃过晚饭，她去街上的小超市替奶奶买酱油，然而，就在她拎着酱油瓶准备回去的时候，巷子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安澜探头看了一眼，就看到徐达川抱头蹲在地上，身边围着几个男孩。
带头的就是成伟，他踹了徐达川一脚，让他上交零花钱。
“真的没有了，都给你了。”徐达川颤颤巍巍地答道。
另一个小胖子也跟着踹了他一脚，“就这么点，糊弄谁呢，谁不知道你爸刚跑了车回来啊？”
安澜最讨厌这种欺凌弱小的行为，哪怕其实她也是弱小。
她发育的早，比同龄男生要高出一小截。
于是她站了出来。
她反手握着酱油瓶对着墙用力一敲，深色的液体吧地面都染黑，玻璃瓶只剩下半截。
成伟转过头来看她，“谁啊，干嘛呢！”
安澜举起手，尖锐的玻璃刺在昏暗的小巷里反射着寒光。
成伟皱起眉，“怎么又是你。”
安澜用碎玻璃瓶指着他，“知道是我还不快滚。”
“嘿，我还不信了，有本身就往老子头上招呼！”成伟笑着，晃晃悠悠走了过来，握住她手中的瓶子抵在自己头上，大吼一声：“动手啊！”
安澜一瞬间失了神，没站稳，被他扯着往前趔趄一步，尖锐的玻璃碎片直接划过了成伟的额头。
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操——”成伟不可置信地骂出声。
安澜的故事就说到这。
宋昱迟疑着开口：“那后来……”
“喏。”安澜挽起袖子，大大方方给他看手腕上的疤。
和宋昱手腕上的一样。
只不过，安澜上手的疤痕明显没有仔细处理，存在的时间应该很久了，颜色淡了不少，边缘也出现浅色的增生，格外显眼。
“他一直上门来闹，我奶奶赔了钱也不行，一直说要个说法，我自己烫的，算是赔他了。”
安澜淡淡一笑，说得格外轻巧。
宋昱蹙眉，难怪她会知道这种伤疤形成的原因。
“你不回去上晚自习吗？”安澜放下袖子问。
宋昱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才开口：“下午的时候，为什么要替我顶罪？”
安澜反应过来：“你在校门口是为了等我？”
宋昱没回答。
安澜抿了抿唇。
她之所以会站出来，其实是为了还宋昱的人情。
但现在，她根本不确定宋昱还记不记得这件事，她不想去试探，不想得到一个失望的答案。
“秘密。”
最终，她还是没有说出真相。
宋昱眼神动了动，看向远处的江面：“没必要。”
安澜看出他的心思：“那你也别再想着去找王老师承认了，他现在没有处罚我，但如果让他知道我撒谎了，那可不好说。”
宋昱沉默良久，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河边的温度越来越低，风很凉，安澜出了汗，被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又问了一遍：“你要回学校吗？”
宋昱盯着黑漆漆的水面说：“你先走吧。”
“好吧。”安澜转身准备离去，刚走了两步，她又停了下来。
四下寂静无人，秋风吹皱了水面。
宋昱依旧没有穿校服，他立在岸边，颀长的身体套在宽松的衬衫里，被风勾勒出单薄的形状，冷清又寂寥。
安澜心下一紧，她下意识觉得，不能把宋昱一个人留在河边。
她想了一下，走回宋昱身边，眨了眨眼，露出明媚的笑容：“宋昱，你饿不饿？”
宋昱垂下的睫毛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