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响起哗啦的水声。
隔着一扇门，安澜站在门外，心跳如擂鼓。
她深吸一口气，捂着胸口，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抬手间，她瞥见自己校服袖口沾染的血迹已经变成棕褐色。
双手已经擦干净，但手心还残留有黏腻湿滑的触感。
她忽然有些后怕。
还好宋昱没事。
安澜回到房间，走进卫生间，打算洗漱一下，然后换件干净的衣服。
她没有专门的睡衣，在自己家的时候，她睡觉的时候穿的都是旧短袖。
洗完澡，吹干头发，她穿上了旧短袖。
短袖随着她身体的发育生长而显得小了一些，穿上去略带点修身的效果。
安澜又套上条普通的灰色运动裤，然后站在洗手台的面盆旁，开始搓洗校服上的血迹。
虽然这间豪宅有宽敞的露台和最好的阳光，但考虑到晾出去的衣物可能会被宋昱看到，她还是不太好意思这么做。
更何况她觉得，有钱人应该不会直接把衣物晾在露台上。
于是她把拧干的校服外套抖了抖，搭在了毛巾架上，然后才走出房间。
大平层里开了暖气，温度适宜，穿短袖一点都不冷，反而刚刚好。
宋昱也洗完澡出来了，他穿着深灰色缎面衬衫式样的真丝睡衣，正单手用毛巾擦头发。
安澜立刻迎了上去：“我帮你擦吧。”
宋昱看到她，眼神不自然地飘向一旁，随即把毛巾递给她。
安澜刚踮起脚准备给他擦头发，宋昱怕她不方便也俯身压低了身体，这样的举动让两人的脸差点贴到一起。
安澜吓了一跳却忍住了想要躲开的冲动，她定了定神，红着脸用毛巾轻柔地擦拭着宋昱湿润的发丝。
从前往后，一点点顺下去。
宋昱毛茸茸的脑袋被她环在臂弯，她能看到宋昱白净的耳根，还有下巴上淡淡的痣。
安澜有片刻的失神。
她有点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幻梦了。
“安澜……”宋昱轻声喊她。
“啊？”安澜惊了一下，反应过来。
“明天我去找人把面馆的门修好。”
“啊……”安澜怔愣地应了一声。
宋昱没等她回答，又说：“我这样不太方便露面，明天开始我会让司机送你去学校。”
“哦，好。”安澜点点头。
宋昱毕竟不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他应该不想被人关注，况且伤口也需要休养，暂时不露面，待在家里是最好的。
安澜想到这，便问：“那你一个人在家方便吗？”
“嗯。”宋昱在她脸侧轻轻应了一声。
略带鼻音的轻哼让安澜的心突然紧了一下。
她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好了。”安澜收回手。
宋昱直起身体看着她：“谢谢。”
安澜垂着头点了点，“没事。”
两人相对而立，又陷入沉默。
好像该回房间了，但这一天发生了这样的事，安澜总忍不住想多看宋昱几眼。
“那你早点休息。”安澜率先打破沉默，她隐藏起内心的不舍，仰头冲宋昱笑了一下。
宋昱却没有动作。
安澜眨了眨眼看着他：“怎么了？”
宋昱：“一天没吃东西，我有点饿了。”
他抬起缠着绷带的那只手，问道：“可以麻烦你吗？”
“当然。”安澜脱口而出，“你想吃什么？”
宋昱笑笑：“我想吃你第一次给我做的那碗面。”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肉沫面就摆在了餐桌上。
安澜在桌边坐下，把筷子递给宋昱。
手刚伸出去，她就意识到了不对。
宋昱伤的是右手，恐怕无法靠自己握住筷子。
安澜的动作顿住，问道：“要不然我喂你吧？”
“没事，我用左手慢慢吃就行。”
安澜没有坚持，把筷子递给了他。
宋昱接过来，安澜看着他艰难地用左手握住筷子，左手并不是宋昱的惯用手，所以他的动作显得相当生疏笨拙，但安澜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宋昱右手缠绕的绷带上，心又沉了下去。
“宋昱……”安澜轻轻吸了吸鼻子。
“嗯？”
“没事。”安澜还是没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宋昱以别扭的姿势夹起面条，弹滑的面条迅速逃走，落在碗里，轻轻溅起油花。
安澜见状想要站起身去帮忙。
“不用。”宋昱阻止了她：“我再适应一下就好。”
“不然明天你去练琴了，我该怎么办？”
安澜咬了咬下唇，还是没忍住，问道：“那你今天故意这样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的手要是废了怎么办？”
宋昱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笑笑：“不会的。”
“不会？你说不会就不会吗？”安澜置气起来，“你不清楚成伟是什么样的人吗？万一他再用力一点，你的手就废了！”
她语气激动地说完又有点后悔，尴尬地垂下头。
“对不起，我只是……”
“废了也没关系。”
安澜怔愣地抬起头，“……怎么会没关系？”
宋昱平静地看着她：“只要可以解决你的问题，就没关系。”
安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是想好了才这样做的，一切后果我都心甘情愿。”
安澜觉得胸腔里有股热气上涌，萦绕在鼻腔，然后冲到太阳穴，让她大脑瞬间思绪万千，又好像空白到什么都无法思考。
她突然想起徐达川在教室门口问她的那个问题。
安澜吸了吸鼻子还是没能整理好厚重的鼻音：“值得吗？”
宋昱不假思索，声音温柔：“值得。”
宋昱受伤的这一周，安澜依旧每天练琴到很晚。
大平层有专属的物业管家，宋昱的饮食起居不需要安澜操心。
她想，只有她考上，才是对宋昱最好的回报。
所以，练琴的时候也更加专注。
她每天回到大平层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玄关的灯总亮着。
安澜一走进客厅，就能看到宋昱坐在沙发上等她。
有时他在看书，有时他在发呆，有时他睡着了。
安澜说让他不用等，早点休息对伤口恢复有益。
宋昱总是笑着答应，但第二天夜晚，安澜又会在沙发上看到他。
又过了几天，安澜陪宋昱去医院拆线。
一道长长的伤疤出现在他冷白的手臂上，贯穿了蝴蝶胎记，显得格外惊心。
安澜问：“这个疤有办法去掉吗？”
医生头也不抬：“伤口太深，必定会留疤的，要是介意的话，可以挂个美容科的号去看看。”
“好的，谢谢医生。”
两人走出诊室。
安澜心里愧疚：“要不然我们去美容科看看？”
宋昱把袖子拉下来：“没事，不用。”
“好吧。”安澜应道。
宋昱的伤好了，面馆定制的玻璃门也更换完毕。
安澜似乎没有理由再留在大平层里。
她练完琴回到大平层，犹豫着开口：“宋昱，那我收拾一下搬回去吧。”
宋昱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应道：“好。”
安澜心里是有点失落的。
她默默走回房间关上门，身体靠在门背上，渐渐滑落下去，整个人坐在地上。
脊背传来冰凉的触感，身下是同样冰凉的大理石。
她用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地板，忽然觉得很无力。
这座高耸入云的通天塔，没有宋昱她根本进不来。
她终归还是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去的。
面馆到大平层的距离，就像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样。
遥不可及。
安澜深吸一口气，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她东西本来就不多，很快就整理好。
她又回到客厅。
宋昱坐在沙发上，偌大的空间里，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安澜走过去，“那……我明天练完琴就直接回家了。”
宋昱似乎在发呆，听到她的声音恍惚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应道：“好。”
“这段时间谢谢你。”安澜说，“那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安澜说着就往回走。
“安澜。”宋昱在背后叫住她。
“啊？”安澜回过头。
宋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安澜追问。
宋昱犹豫着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又要离开吗？
安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
要问去哪里吗？要问为什么吗？
但好像宋昱离开是迟早的事。
宋昱移开视线，垂下眼帘。
安澜看到他纤细的睫毛，又黑又直。
宋昱：“跨年的时候，我们洛川见，好吗？”
这是一个问题，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
安澜别无选择。
“……好。”
第二天安澜醒来的时候，才六点不到，大平层里已经只剩她一个人。
宋昱离开的悄无声息。
她走到落地窗前。
冬天早晨的光亮总是来得格外晚，天色尚暗，玻璃窗上反射出安澜的身影。
她看着自己的身影之下是散落的星星点点。
她知道，那是早起的炊烟。
这应该是她最后用这样的视角俯瞰芜城。
安澜环顾一圈，大平层里的一切都是这样梦幻。
她默默低下头，回到房间，背起装得鼓鼓囊囊的背包，最后看了房间一眼，然后朝门口走去。
玄关鞋柜最下方摆放着一双灰色拖鞋。
那是宋昱的痕迹。
安澜默默换回了自己的鞋，把自己的拖鞋摆到了宋昱的拖鞋旁边，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