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挂了电话,立刻头也不回地跑出琴行。
她跑到路边拦了辆出租,钻进后座。
“去二厂。”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我要交班了,去不了。”
安澜看了一眼前面贴着的告示牌:“师傅,您这不是还没到换班时间吗?”
司机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害,小姑娘,那地方早废弃了,现在谁还往那边跑,我去了得空车回,你再拦一辆吧。”
安澜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红色的钞票丢在前座上:“拜托了,我赶时间,就辛苦师傅您跑一趟。”
司机的目光往前座上瞟了瞟:“哎,行吧行吧。”
出租车一路疾驰,从中心城区驶入老城区,又穿过一片低矮的楼房,视野范围内的景色逐渐荒凉。
高架桥上的铁轨被火车碾过,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
出租车在二厂门口停下。
安澜付了钱立刻打开车门跳下车。
铁门生了锈,留了条缝虚掩着,缠绕在铁栏杆上的藤蔓已经枯黄。
路两旁的杂草比人还高。
她迷茫地环顾四周,看到一栋大概五六米层高的平房前停着辆面包车,她立刻朝平房的方向跑去。
这里原来是玻璃厂,后来由于效益不好就倒闭了。
再加上这里地理位置又很偏远,人迹罕至,所以一直没能租出去,于是厂房就此空置。
时间久了之后便一直荒废了。
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来。
成伟把这里当做根据地,住在这里。
他从小就喜欢惹祸,长大了更是游手好闲,三天两头因为打架闹事被拘留,他家里人早就和他断绝了关系。
安澜用力奔跑着。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仿佛随时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鼓膜在冷风的刺激下连带着太阳穴一起隐隐作痛,嗓子也因为冷空气的入侵而干痒刺痛。
但她还是用尽全力奔跑。
她太了解成伟了。
这人没有原则,也没有底线,就喜欢玩阴的。
废弃的厂房没有监控。
她想到这里,只觉得心跳更快。
她不敢再想下去。
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眼睛干涩,安澜抬起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她用力推开了平房的大门。
对开的厚重铁门是青灰色的,锈迹斑驳,推动的时候发出嘎吱的巨响。
安澜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往里面张望。
偌大的厂房十分空旷,仪器在工厂破产时已经卖掉,整个厂房空出来,只剩一些基础的家具。
成伟在里面的窗户边摆了张折叠床,把桌子移过来,还弄了张旧沙发,沙发上堆着他的随身物品,窗边系着根绳子,绳子上晾着几件衣服。
地上散落着空啤酒瓶和烟头。
有几个玻璃瓶已经碎掉了,满地的玻璃渣和烟灰。
安澜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宋昱!”安澜大喊出声。
红毛胖子和瘦麻杆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哀嚎。
宋昱正抓着成伟的衣领,手肘顶在他胸口,把他抵在柱子上。
安澜看到宋昱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冷静的,睥睨着被他压制的人,就像在看什么最低劣卑贱的东西一样。
那双像柳叶般漂亮的眼睛无比寒凉,漆黑的瞳仁只露出一半,眼尾尖尖地拉出去,带着股尖锐的狠劲。
让人不寒而栗。
成伟手里拿着把小刀,但却动弹不得,他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只能龇牙咧嘴。
徐达川拉扯着宋昱的胳膊:“喂喂,别把他弄死了,他要喘不过气了。”
安澜反应过来,快步跑了过去,抓住宋昱抵在成伟胸口上的手臂。
“宋昱,不要!”
宋昱没有要放手的意思,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成伟:“听懂了吗,再敢骚扰安澜,我不会放过你。”
成伟吃力地点了点头,松开小刀。
金属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昱这才放开他。
“操。”成伟大口大口呼吸着,身体滑落下去,跌坐在地上。
宋昱看着成伟的眼神中带着嫌恶。
他移开目光,看着地上的小刀。
银色的刀身反射着冷光。
宋昱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叠红色钞票,扔在成伟身上。
钞票轻飘飘地砸在成伟脸上,然后慢悠悠地落在地上。
“拿着钱,滚。”
安澜愣了一下,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具体哪里是不对劲,她又说不出来。
成伟盯着地上的钞票笑了起来,他啐了一口,吐出一口血沫。
“呵,不愧是大明星啊,有钱就是了不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成伟笑得越来越用力,拉扯到胸口,他抬手捂住嘶了一声:“下手真狠啊。”
安澜心里忐忑,她不安地看着宋昱。
宋昱转身朝她微微一笑:“放心吧,我没事。”
安澜心里更加不安。
成伟缓缓敛了笑,眉压眼,眼里透着阴毒与玩味,他悄悄探出手,摸到地上的小刀:“行,我以后不找小汤圆了。”
他瞪着宋昱,表情逐渐狠戾,忽然站起身,握着小刀就朝宋昱刺去。
安澜下意识想要推开宋昱。
宋昱却先一步推开了她,抬手挡在身前,手臂直直地迎了上去。
冷银色的刃从宋昱右前臂背侧划过去,直直拉下去,长长的伤口延伸到手腕。
衣服被划破,皮肉割裂,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然后迅速汇聚成一条线,瞬间染红了袖子,顺着宋昱白皙的手臂滴落。
“宋昱!”安澜惊呼出声。
为什么不躲?为什么还要迎上去?
安澜大脑一片空白,脚下发软。
“我靠!”徐达川先反应过来,他一脚踹在成伟胸口,成伟重重撞在柱子上。
小刀再次掉落在地,血渍溅在地上,像绽开的鲜红花朵。
平房外响起警笛声。
由远及近,然后是脚步声。
安澜怔怔地望着宋昱淌血的胳膊,她忽然明白过来。
为什么一向温柔的宋昱会用这种方式羞辱成伟,为什么一向冷静的宋昱会这么冲动。
宋昱是故意的。
他提前报了警,然后刺激成伟,引诱成伟来刺伤他。
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他来找成伟并不是为了私下终结这一切,他只是单纯想要把仇恨吸引到自己身上,然后以自己为代价,让成伟受到法律的制裁。
她跑上前去查看宋昱的伤口。
伤口非常深,皮肉绽开,鲜血一直往外涌。
安澜的心纷乱狂跳。
她双手搭在宋昱胳膊上,用力地按住他的伤口,想要帮他止血。
指尖传来湿润的触感。
鲜红的液体从指缝尖溢出,怎么都止不住。
一片湿滑黏腻的红。
安澜扁着嘴,眼眶湿润,她的眉眼皱成一团,努力地克制住想要流泪的冲动。
“安澜,没事的,我不痛。”宋昱轻声说道。
怎么可能不痛。
视线逐渐模糊,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
“宋昱,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昱温柔地看着她:“ 我没事”
徐达川留在现场和警察说明情况,安澜陪同宋昱前往医院。
她魂不守舍地守在手术室外,等医生给宋昱缝合伤口。
护士给她递来湿巾,让她擦掉手上的血迹。
她擦着擦着,眼泪又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为什么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为什么这么多血。
“哎哟小姑娘,没事的,没伤到要紧的地方,别担心啊,马上就出来了。”护士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手术室的门打开。
宋昱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起走出来。
安澜来不及擦掉眼泪就立刻迎了上去,扶住他:“怎么样?”
宋昱看着她温柔地笑了一下:“没事的,不要担心,我不痛。”
一旁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些大人的责备:“年轻人,有什么事要这么冲动呢?你知不知道这伤口有多深?”
安澜紧张地抬起头,眼眶里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飞了出去。
医生又说:“还好是没有伤到肌腱,这段时间注意不要拉扯到伤口,十天之后过来拆线。”
“好。”宋昱答道。
安澜吸了吸鼻子,抬手用手背抹掉了眼泪:“谢谢医生。”
她扶着宋昱走出医院。
宋昱柔声道:“没事的,我又不是腿受伤了。”
安澜还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一直扶着他的胳膊不放。
她感到后怕。
万一成伟刺的是别的地方呢。
她不敢细想。
他们跟着警察去派出所补了笔录。
所有事情处理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回到顶楼的大平层,安澜又忙前忙后。
她先给宋昱倒了杯热水,看着他吃下消炎药,然后又去宋昱的卧室,帮他准备好换洗衣服,再去浴室试了一下水温,然后把宋昱扶到浴室。
“安澜,我真的没事。”宋昱温柔地笑。
安澜扁了扁嘴:“你别逞强了。”
她看着宋昱胳膊上的绷带和被血染红的破损衣袖,想了想说:“伤口不能沾水,要不然就用热水擦一下身体,不要冲洗了。”
“好。”宋昱答道。
“那你一只手方便吗……”安澜问完,突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即使不方便,男女有别,她好像也没有办法帮他……
安澜立刻垂下头,悄悄红了脸。
宋昱看到她毛茸茸的头顶,忽然弯起了嘴角,说道:“好像不太方便。”
“啊?”安澜愣了愣,“那我帮你……”
她伸出手抓住宋昱的衣服下摆。
宋昱穿的是件套头卫衣,只能从头顶脱。
安澜心一横,闭了眼,就把衣服下摆掀起来。
宋昱没想到她真的会动手,突然也怔住了。
衣服被掀到腰际,露出一截腰。
凉风灌了进来,宋昱不觉得冷,反而有种血液加速的燥热。
宋昱回过神来。
他轻轻抓住安澜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好了。”宋昱喉结动了动,“我自己可以的,你先去外面休息会儿吧。”
“哦,好。”安澜被手腕处传来的灼热温度烫到,身体跟着颤了一下,她满脸通红,脸颊也烫得像要烧起来。
“那、那我先出去了。”
她落荒而逃。
浴室门砰地一声关上。
宋昱眸色幽深,他单手抓住衣服下摆,将上衣脱了下来。
即便动作再小心,但伤口又深又长,还是被拉扯到,他不自主地蹙了蹙眉,望向缠着绷带的手臂。
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必须在离开前为安澜解决所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