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把竹筛收进来，走进厨房捣鼓了半天，然后端着白色的瓷碗回到了后院。
宋昱站在桂花树下，正仰着头看月亮。
清凉的月光描摹出他线条优美的侧脸。
安澜呆立在院子门口，痴痴地看着他。
他的轮廓在黑夜中是那样清晰，一半在光亮中，一半在阴影里，让他充满了矛盾的圣洁感。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宋昱，她总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身上总笼着一层雾。
安澜所知道的关于他一切，都来自于屏幕中的他。
而眼前这个真实的他，安澜常常觉得自己一无所知。
安澜垂下睫毛，调整好表情走了过去。
“好了，试试吧。”她笑着把瓷碗递给宋昱，“我加了一点酒酿，还煮了几个汤圆，你没有什么过敏的东西吧？”
“没有。”
两人在院子里的小桌前坐下。
宋昱拿起汤勺。
清甜的味道里带着一丝丝沁人的酸，汤圆软糯，桂花香扑鼻。
回味是酒酿的香甜。
他忍不住又舀起一勺，“你做的东西味道都很好。”
安澜笑笑：“那当然啦，我都是跟奶奶学的，她做的要比我做的更好吃。”
“小汤圆。”宋昱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看着碗里浮起的白色汤圆，沉默片刻问道：“你奶奶为什么叫你岁岁而不是小汤圆？”
“这个嘛……”安澜习以为常：“你听过一句话没有？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其实真要说的话，岁岁才是我的小名。小汤圆是小时候叫着玩的，我是元宵节出生的，小时候有点胖，长得又白，所以奶奶就这么喊我。”
“后来长大了点，奶奶又希望我性格不要太软，不然容易被别人欺负，然后一辈子都平平安安的，最好还能得偿所愿，就开始叫我岁岁了。”
“那我是不是不该继续叫你小汤圆……”
“无所谓啦，大川也这么喊，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叫什么都行。”
宋昱放下勺子，看着透亮汤面上映出的月亮，忽然说道：“我之前养过一只猫，也叫小汤圆。”
雾气渐渐散开。
大概是一年前的事。
宋昱虽然算是半个芜城人，但从小生长在京安，很小的时候便被母亲朱秀雯安排出道了。
在朱秀雯的资源加持之下，宋昱参演过不少大制作，在里面饰演各种大腕的童年时期。
京安的娱乐业发达，明星很多，所以京安人对明星格外敏锐。
虽然宋昱并没有那么红，但毕竟出道时间久了，又在许多国民大戏中露过脸。
京安有许多人认识他。
所以，宋昱的童年直至青少年时期，一旦出门就会遇到无数目光的投射，这种无处不在的凝视让他活得很压抑。
于是每年暑假，宋昱都会逃离京安一段时间。
他总是一个人躲在芜城顶楼的大平层里，暂时逃离大城市的喧嚣。
同时也是为了逃离朱秀雯。
然而，就在一年前的夏天，宋昱刚回到芜城，就在住宅区里碰到一只小猫。
起初，他并没有太在意，只想穿过廊道赶紧回去。
但是小猫却一直竖着尾巴跟着他，冲他喵喵叫，就这样一路跟到了电梯口。
宋昱终于忍不住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猫是白色的，毛发光滑柔顺，没有一丝杂色，眼睛圆圆的，是亮眼的金色，和玻璃珠一样剔透，身体很瘦，脑袋却很圆，长得很可爱，一边喵喵叫着，一边用脑袋蹭宋昱的小腿。
“不要跟着我了，我没有办法养你，过完暑假我就要离开了。”宋昱温柔地说道。
小猫听不懂他的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用脑袋拱他，突然又在地上躺下，翻出雪白的肚皮。
宋昱有些心软，但他过了暑假便要回京安，只能蹲下来对小猫说道：“你耍赖也不行，我真的没办法养你……”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宋昱抬头望了一眼。
穿着制服的保安朝这边走来，似乎准备上前驱赶。
宋昱又看了一眼地上毫无防备的小猫，肚子上的毛发看上去格外柔软，他终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跟我回家吧。至少让你这段时间不用饿肚子。”
宋昱抱起小猫，保安识趣地站定，朝他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了。
就这样，宋昱把小猫带回了家，给它洗了澡。
小猫瘦小，毛发被水打湿之后变成一缕一缕，身体细长一条，唯独脑袋的大小没有变化。
宋昱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脑袋这么圆，又这么白，以后你就叫小汤圆吧。”
小汤圆伸了个懒腰，眯起眼发出呼噜声，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满意。
这个本该孤独无聊的暑假有了小汤圆的陪伴，宋昱的生活变得温馨有趣。
他们一起看书，一起弹琴，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小汤圆理直气壮地闯进了他的生活，理直气壮地睡在他的床上，又理直气壮地要他陪它一起玩。
宋昱从它毛茸茸的身体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他隐隐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无条件的爱。
小汤圆并不认识他，但是小汤圆选择了他。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宋昱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把小汤圆带回了京安。
果不其然，朱秀雯不同意。
“哪里来的野猫？宋昱，你真是胆子大了是不是？没经过我同意就把外面的野东西带回来！”朱秀雯冷冷质问道。
宋昱垂眼，看到小汤圆在猫包的角落里缩成一团，迷茫地睁着大眼睛看他，对陌生的环境充满了不安。
“如果我提前告诉您的话，您会同意吗？”宋昱问。
他和朱秀雯之间的关系很诡异。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对朱秀雯就有种近乎讨好的惧怕。
他们之间的对话方式永远是一个在发布施令，一个在低眉顺从。
学什么样的才艺，上什么样的学校，和什么样的人交往，他生活中每一个细节，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朱秀雯精心计划的。
宋昱时常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上下级，就是不像母子。
但他没有办法。
只有绝对的服从，他才能得到母亲的爱。
朱秀雯只有在他通过试镜之后，才会对他露出半分笑颜。
满意的、没有温度的，却真心的笑颜。
“所以你出息了是不是？为了一只猫就敢顶嘴，以后是不是还要上天？”朱秀雯紧拧着眉，“我只说一遍，把这玩意儿扔出去，我不想再在家里看到一根猫毛。”
宋昱抿着唇：“我把它养在房间里不行吗？我不会让它出来的。”
宋昱的语气近乎哀求。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宋昱已经比朱秀雯高出一大截，他看她的时候是俯视的，但说出的话却是如此低姿态，“求您了，我从小到大什么都听您的，我只是想养一只猫而已。”
“只是一只猫？”朱秀雯冷哼一声，“你为了这个畜生已经敢算计到我头上来了，都敢先斩后奏了，这次要是我同意了，以后你还想干些什么出格的事情？”
宋昱终于明白。
朱秀雯无法接纳的并不是一只猫，朱秀雯无法接纳的是不听话的他。
宋昱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看着小汤圆玻璃珠似的金色眼睛，攥紧了拳头，声音有些颤抖：“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您的，您让我接什么戏，唱什么歌，我都听您的安排。”
朱秀雯冷笑一声：“这不是应该的吗？”
她抱着手，挑了挑眉，尖着嗓子喊道：“张阿姨——”
保姆小跑着过来。
“把这畜生给我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
保姆看了宋昱一眼，最终还是拎着猫包朝门口走去。
宋昱注视着朱秀雯，想看看有没有一丝转机。
朱秀雯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心软。
宋昱失望地移开目光追了上去，“张阿姨，给我吧，我自己扔。”
保姆犹豫着回头请示朱秀雯的意思。
朱秀雯扬了扬高傲的下巴，“行吧，给他吧。”
宋昱抱着猫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别墅。
他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来到一座小型公园，才蹲下来打开猫包。
宋昱给了公园的门卫大爷一笔钱，拜托他帮忙照顾小汤圆。
小汤圆用鼻子嗅了嗅，才探着脑袋从包里钻出来，冲宋昱喵喵叫，又用圆圆的脑袋蹭他。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不要怪我……”宋昱垂下睫毛，摸它柔软的毛发，听它的呼噜声。
小汤圆听不懂，只一个劲蹭他。
“我得走了。”宋昱站起身。
小汤圆跟上来，仰着头蹲在他身边，冲他喵了一声。
“不行，你不能跟我回去。”
小汤圆一直看着他。
可宋昱没有办法。
他只能移开了目光。
从那以后，宋昱每周都会抽一些时间来看望小汤圆，给小汤圆送些猫粮零食来。
在压抑的生活中，去见小汤圆是他唯一的期待。
小汤圆也没有怪他，每次看到他来了，远远地就竖起尾巴迎了上来。
“那你现在回芜城了，小汤圆怎么办？你一起带回来了吗？”安澜听到这里忍不住问。
宋昱看着碗里漂浮的汤圆，眼里情绪晦暗不明。
“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