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找?”宋昱的眼神动了动。
“不如先从一碗桂花羹开始吧。”
“桂花羹?”
“对呀,你不是喜欢吃甜食吗?等桂花晒好了,我给你做桂花羹。从现在开始,你就先期待着这碗桂花羹吧。”安澜指了指一旁的竹筛。
宋昱没回答。
安澜眨眨眼站起身:“好了,现在先和我一起去洗碗,我还得去餐吧呢。”
“你刚退烧就要去打工?”
“昨天晚上不是没去吗,今天得去把工时补上。”
“……”
“好啦,小宋同学,去洗碗。”
宋昱神还没回过来,身体先不由自主地听着她的话动了起来,干脆地挽起袖子站起身,伸手去接她手中的碗筷。
“哎,你干嘛?”安澜往旁边躲了一下,“会洗吗你就抢?你先把自己吃完的碗给洗了就行。”
两人站在水槽边,安澜自然地拿起海绵,挤上洗洁精示范给宋昱看,“像这样。”
宋昱正准备伸手进水池。
“等一下。”安澜又叫停。
她盘起头发,然后开始翻箱倒柜,找出一双塑胶手套,不由分说地给宋昱套上,“保护好手,万一还想弹钢琴呢。”
宋昱看着她光着的手,想把手套脱下来:“给你戴吧,我不用。”
安澜直接把双手伸进了泡沫密布的水池里,然后笑笑:“不用,我手已经湿了。”
宋昱眼神动了动,转过头去,开始刷碗。
没过一会儿,安澜刷完最后一个盘子,伸过头去看宋昱的成果。
“小宋同学,洗得挺干净啊。”安澜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前,盘成丸子的发髻蹭过他的下巴,和小猫的头顶一样,有点痒。
带着一丝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宋昱手上的动作僵了一下。
安澜毫无察觉:“好啦,剩下的我来吧。”
她把沾着水的碗碟用干净的抹布擦了擦,摆回橱柜里。
“我要去打工了,那……明天见?”
明天见吗?
宋昱缓缓脱掉手套,“我和你一起去车站。”
两人顺着小路往公交车站走。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风送来淡淡桂花香,太阳又高又亮。
“你一会儿打车回去吗?”安澜问。
宋昱看她一眼,眼神深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真的不参加高考了吗?”
安澜愣了一下,又很快笑了笑:“不考了。”
“你不是想去洛川吗?洛川音乐学院很适合……”
“不了。”安澜直接打断了他,“奶奶身体这个样子,我没办法停下工作。”
“而且艺考的开销太大了,我负担不起。”
“但是你真的很有天赋。”
“停停停,小宋同学,怎么又开始说我的事了,你的事还一点都没说呢。”安澜的眼睛又圆又亮,映出宋昱的身影。
宋昱喉咙干涩,他注视着那双晶亮莹润的眼睛。
和被朱秀雯打死的那只猫一样。
“小汤圆……”宋昱的喉结动了动。
安澜的心脏漏跳一拍。
这不是宋昱第一次这样叫她,但这次就是格外不同。
安澜心里抽了一下,没由来地疼了起来。
宋昱抿着唇,还是没往下说。
公交车晃悠悠开了过来,停靠在路边。
安澜犹豫了片刻,眼见着司机就要关门,她只能和宋昱挥了挥手,“我走了,明天见……”
安澜快步上了车,径直走向后排,在角落坐下。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忍不住又侧头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宋昱还没走,正站着在路边看着她。
安澜心里堵得慌,一口气没顺上,咳嗽起来。
安澜到晴天门口的时候才好了些,她清了清嗓子,一只脚刚踏进门,梁雨晴就端着热水壶迎了上来。
“先把姜茶喝了。”
安澜乖巧地接过杯子,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我就说你穿那么少不行吧。”
“是是是,晴姐说得对。”
梁雨晴听到她的鼻音,犹豫着:“小安,你身体真的好了吗?我还是有点后怕,你要不然还是再休息一天?”
“晴姐,我好了。”安澜吸了吸鼻子,“真的。”
梁雨晴知道她家里的状况,叹了口气,又倒了杯热气腾腾的姜茶给她,然后抬手打了个响指:“小吴,去把钢琴那边的暖气打开。”
安澜笑着接过,“谢谢晴姐。”
下午时间段餐吧主要供应茶点咖啡,节假日已经到尾声,点歌的人不多。
弹完客人点的歌之后,梁雨晴让安澜自由发挥。
她换上浅蓝色的纱裙在钢琴前坐下,想了想,弹了首客人会喜欢的高难度钢琴曲。
刚弹完,服务生很快就走过来,递来一叠厚厚的钞票。
安澜愣了一下:“这太多了吧……”
“吴哥,这是哪位客人给的?”
服务生指了指角落的卡座。
“咦,刚刚还在这的,怎么不见了……”
“是个帅哥来着,看着和你差不多大。”
会是他吗?
安澜脑中一闪,拿起钞票,提着裙摆就跑了出去,“帮我和晴姐说一声,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外面已经是傍晚,太阳在天边只剩淡金色的余晖。
安澜跑出餐吧,左右张望,很快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真的是他。
宋昱就站在中间的人行道上,双手插兜站在梧桐树下。
他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天空,又像是在看树叶。
一阵风吹过,掀起金黄的梧桐叶,发出哗啦的声响,偶尔有一两片枯黄的树叶坠落。
宋昱穿着浅灰色的短夹克,一条黑色直筒裤,颀长高大的身材立在那,也像一棵树。
节日的最后一天总是会堵车。
一边是车水马龙水泄不通的街道,一边是亮堂堂正值高峰时段的店铺。
明明无比喧嚣。
但到了宋昱这,所有的热闹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一缕孤寂的萧瑟感。
像电影定格画面。
安澜轻轻走了过去。
温度降了不少,比白天冷得多。
冷空气入肺,她忍不住咳了两声。
宋昱察觉到,看了过来。
安澜身形瘦小,纱裙对于她来说有点长,只能两手提着,纤细的浅蓝色吊带挂在突出的锁骨上,露出一大片冷白的皮肤。
宋昱的喉结动了一下,移开目光:“怎么了,找我?”
“这钱是你给的吗?”安澜试探着问道。
宋昱不置可否,看了看眼前的店铺。
安澜侧头看了一眼,旁边是琴行。
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
宋昱还记得吗?他为什么会停在琴行门口?是还想回到舞台吗?
一阵静默,各怀心事。
“太多了,我不能收。”安澜说着把钞票递了过去,“你帮我付医药费,已经帮我很多了。”
宋昱没有接。
半晌过后,他忽然喊了她一声:“小汤圆。”
这一声和下午的那一声不同,不再怅然若失,恢复了他一贯的游刃有余。
宋昱看着她莹亮的眼睛问道:“你根本就不想放弃高考,对不对?”
“你一直想离开这里,想继续学钢琴,对不对?”
密集的问题轰炸。
“没有。”安澜回答得很快,几乎已经是条件反射了。
这样的问题她回答过太多遍。
就算说了实话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只能听到一声同情的惋惜。
安澜笑了笑:“只是现在暂时不学了,又不代表以后没机会学,等我哪天赚到钱了再接着学也不迟。”
等奶奶的病治好了,就接着学……她这样想。
安澜的眼里笑意盈盈。
街道旁的路灯接连亮起,尽数收入她眼中,映照出其中蕴藏的广阔世界。
宋昱注视着她倔强的笑容。
她的灵魂永远自由不屈。
心里某个地方开始瓦解。
他又喊了一遍:“小汤圆。”
语气温柔而坚定。
“继续学钢琴吧,去参加艺考,我供你。”
安澜的笑容愣在脸上,她睁大眼睛抬起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应该被困在这里,不要浪费你的天赋。”
“你可以走得更远。”
“不用等到以后再去学,我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