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躺在病床上,看着那串数字,一遍又一遍,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直到把号码背了下来,她还是忍不住一直盯着屏幕。
像梦一样,她竟然拿到了宋昱的微信。
宋昱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微信名只有一个点。
她想了想,给他改了备注:小宋同学。
然后安澜就给小宋同学发去了一条信息。
宋昱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就听到手机震动的声音,他随手拿了条毛巾胡乱擦了擦,披上浴袍,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走到浴室柜旁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来自安澜的信息。
他点了进去。
安澜的头像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只有水面,看不出来是哪里。
像河,又像海。
昵称:安。
安:【今天谢谢你】
宋昱想了想,给她改了备注。
安变成了小汤圆。
安澜发完消息,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耳畔就传来震动的触感。
她飞速拿起手机,没有想到回复来的这么快。
小宋同学:【晚安,早点休息】
小汤圆:【晚安】
中秋假期的第三天,天气已然完全放晴。
天色清透,太阳还未升高,光线柔和,风里有淡淡的桂花香。
宋昱一早就来了,他拎着热气腾腾的豆浆和包子,递给安澜,“医院门口只有这些,你先吃点,我去办手续。”
他说完就走出了病房。
安澜拿起包子咬了一口,香味立刻弥漫在整个病房里。
隔壁床的阿姨终于忍不住了,探出头来,带着对青春的羡慕感叹道:“小姑娘,你这男朋友真好啊,人长得帅还这么体贴。”
安澜没有解释,红着脸又咬下一小口。
过了一会儿,宋昱又拎着一袋药回来了。
“走吧,可以回去了。”
安澜才刚退烧,对温度变化格外敏感,一走出医院,就被清早的冷空气刺激到,忍不住咳了两声。
宋昱看了她一眼,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安澜看到他打车,以为他是要回家,于是识趣地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车站,“那我去坐公交车了,明天见。”
她自然地与他告别,转身朝站台走去。
“别跑。”
胳膊被抓住。
安澜呆愣地回过头。
宋昱松开手,拉开车门:“上车吧,别吹风了。”
出租车行驶得相当平稳,没一会儿就在面馆前停下。
安澜从后座钻出来。
两人站在路边。
“这几天多穿点,别再着凉了,记得吃药。”宋昱把塑料袋递给她。
安澜接过来,点点头。
一阵短暂的沉默。
“那我先回去了。”宋昱把手插回兜里。
“……”
安澜张了张嘴,却有点不舍与他告别。
又要再说一遍明天见吗……
“怎么了,还有话想说?”
安澜想了想,突然眼睛亮了一下,满眼期待地看向宋昱:“宋昱,要不然留下来吃个午饭?”
“你昨天是想过来吃饭的吧?”
宋昱看着她亮晶晶的双眼,轻轻点了点头。
安澜做好饭菜的时候,日头已经完全升起。
中途宋昱想要帮忙,被她轰出了厨房,“等下你洗碗就好啦。”
秋天的阳光无比明媚,天又高又亮,连带着让安澜的心情也明媚起来。
安澜把菜碟摆在小桌上,就又去了前厅。
趁着天气晴朗,她把摘好的桂花平铺在竹筛上晾晒。
耀眼的光芒勾勒出安澜细腻的轮廓,她晶莹的眼珠也透亮得如同金色的玻璃珠一般,连同细软的发丝都一起发着光。
宋昱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
安澜弄好桂花才在桌前坐下,“好啦,开吃吧。”
“谢谢你送我去医院,还帮我照顾奶奶。”
宋昱拿起筷子摇摇头:“没事。”
“所以,你每天都不上晚自习,就是去那里弹琴打工吗?”
“对呀,我时间有限,白天要上课嘛,所以只能打零工,也就餐吧工资高点了。”
“每天都是这样吗?先去医院,再去餐吧弹琴?”
“对呀,怎么了?”
宋昱的眼神动了动,眉头微蹙。
“那首歌……叫什么?”
安澜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我还没起名呢。”
宋昱愣了一下:“你自己写的歌?”
安澜点点头。
她看到他眼中的神情一直在变化。
同情,惊讶,同情。
安澜知道他没说出口的潜台词,许多人在知道她的情况之后,都会在第一时间展露出不同程度的同情。
但唯独,她不想让宋昱同情她。
“哎呀,我都习惯了,我喜欢弹琴,能继续弹琴我很开心。”
“那你打算走艺术吗?”
即使安澜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当她听到这个无数人问过的问题从宋昱口中说出的时候,她还是没克制住,有片刻的失落自眼里一闪而过。
她低下头坦白道:“我不打算参加高考了,高中文凭在芜城够用了。”
宋昱眉头一紧,忽然就说不出话了,只能静静地看着她,几次想张嘴,却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过苍白。
“不要这样看着我。”安澜小声说。
她说完便瞬间调整好表情,抬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别只打听我的事,说说看嘛,你为什么会突然跑到芜城来?”
这笑容太过刺眼。
宋昱移开了目光,眼睛暗了下去。
他垂着头,细碎的刘海投下阴影,盖住了眼里的情绪。
一阵沉默。
安澜定定地看着他。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仔细看他的脸。
和屏幕中的他有那么一点不同。
镜头外的宋昱不加粉饰,气质显得更加干净。漂亮的眼睛没有任何装饰,反而越发清冷。
整个人如同一汪清幽冷冽的泉水。
但毫无生气。
安澜心里忽地疼了一下。
这一年多的单向关注,让她有种已经认识宋昱很久的感觉。
但直到宋昱活生生出现在她眼前,她才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了解他。
屏幕外的他,像一个空心的假人。
耀眼的他,堕落的他,冷淡的他,阴郁的他,温柔的他,到底哪个是他扮演出来的?哪个又是真实的他?
安澜就这样看着他,回忆着所有细节,忽然又问:“宋昱,你是不是不开心?”
宋昱没回答。
“你喜欢当明星吗?”安澜又问。
宋昱依旧没回答。
“你有喜欢的东西或者事情吗?”
宋昱的眼神动了动,眼皮垂下来,遮住大半的瞳仁,他扭开了头:“没有。”
撒谎。
安澜看到了他细微的反应。
她视线下落,停在宋昱的手腕上,大着胆子,她伸手撩开了宋昱的袖管。
蝴蝶胎记旁的疤痕已经淡了不少,没有新的印记。
安澜松了口气,缩回手:“再坚持用一段时间,这个疤会消失的。”
宋昱淡淡“嗯”了一声。
来到芜城,是他自己的选择吗?
安澜不知道。
但她知道——
想要自我毁灭,一定是宋昱自己的选择。
或者说是他在痛苦之中唯一的选择。
安澜看着他,又说:“虽然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我相信,世界这么大,总会有解药能治愈你现在的痛苦。就像这个疤痕膏一样,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宋昱的眼睫颤了颤:“解药?”
安澜认真地说道:“对,解药。就是你喜欢的,每天睡前想起来,能够让你对第二天充满期待的东西。”
“那你的解药是什么?”
“我的解药?我想想,应该是洛川吧。”
宋昱抬起眼皮,“洛川?”
“我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嘛,父母一直都不在身边,奶奶说他们去洛川打工了,所以我从小就很想去洛川看看。”安澜是笑着说的,“也想问问他们,为什么十几年都不回家,也没有任何消息。”
“十几年都没有消息?”
“没有。”安澜随口应了一句,眨了眨眼笑着说道:“好了,怎么又开始说我的事了,小宋同学,你很狡猾。”
安澜越是笑,宋昱心里那种刺刺麻麻的感觉就越厉害。
他好像明白了。
洛川是海滨城市,她的头像应该就是洛川的海。
宋昱移开了目光,不敢直视她明媚的笑容。
她顽强的生命力让他自惭形秽。
“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了,但我真的很喜欢……你的歌声,我不想看到这么好的嗓子毁掉,所以不要再抽烟了。”
“就当是给自己一个机会吧。”
“人都爱看热闹。你知道吗?上次的事情一旦传出去,你坠落的速度会比你想象的要快得多。”
“或许你现在很抗拒,但万一有一天你后悔了呢?万一你还想回到舞台上去呢?”
安澜说这段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宋昱。
舞台上那个如王子一样耀眼美好的人,看上去遥不可及的人,此刻就近在咫尺,和她一起困在这间小小的面馆里。
只是有那么一点不同,他是自愿坠落的。
安澜不自觉地伸出了手,又在桌上停住,腕间的陈年伤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被烫伤的感觉。
她能感同身受他的痛。
想要拉住他。
他还有机会。
他可以走出这里,他可以回到京安去。
她攥紧了手心,“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很痛的。”
“我来帮你找到你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