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仍记得第一次掠过赤水时，龙鳞折射出的虹光如何照亮九黎焦土。黄帝赐你的青铜信匣刻着“承天顺命”四字。凡人塞入匣中的绢帛总是浸透泪痕与香灰——你以为那是祈愿的沉香，是献给女魃的祝祷。
你满怀欣喜。
横渡赤水前一天的夜里，你总会在赤水畔清点信笺。河面浮动星火的倒影。恍惚间会让你错觉自己仍是那个在云端布雨的尊神，而非困守人间的囚徒。
《山海经·大荒北经》载：“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
这是涿鹿之战后的第五年。你的灵力丧尽，无法回归天界。你虽仍能幻化龙身，可断裂的一只龙角无时不刻都在提醒你。你再也不是当年的应龙。你的妹妹女魃拥有止雨禳灾的神力，但是这场大战让她的神力失控，于是她退居千里之外的赤水之北，而你成为了她和这个世界唯一的通讯。
“让尘。”她总是站在赤水北岸等你。你们是无间亲密的兄妹。你对她说，哥哥永远不会抛弃你。
第一千个春秋的雨夜，你发现信匣缝隙渗出黑雾。某封孩童手书的绢信在运输途中突然自燃，灰烬凝成骷髅咬住你的尾鳍。你震碎那抹邪祟，却在鳞片缝隙里抠出半片咒文。那是当年蚩尤大军旗幡上的“怨煞符”。
你奇怪，这种可疑的东西是怎么混入信件里的。简直荒唐至极！你用龙炎灼烧，可你没有发现那些灰烬总在翌日复原如初重新掺入信件。
天道在龙角系上无形丝线，逼你继续这荒诞的轮回。
你在第二日见到辞盈的时候与她说起这件事儿，你觉得愤愤不平，觉得不合理，觉得黄帝应该狠狠严查，肃清这种诡异而荒唐的行为。你拍桌子的样子有些可爱，辞盈笑出了声。
她的脸色日复一日地差，就好像这赤水之北的烈日活生生烧干了她。“你没事吧？”你忍不住问她，“若是真的这样严重，我应当请示黄帝。或许，你应当尽早回到都城去。神力失控倒也不是这么严重的事情……”
“不行！”她着急打断你，“不行，让尘。我现在才能勉勉强强安抚住身体里的力量，如若它再一次爆发，如若我真的做出了什么祸事，特别是在都城里，这会给我的父亲，我的子民都招来不幸。我们万分辛苦才打赢了这场仗，我们绝不能让无辜的人受到牵连。”你看她，她永远都是这样义正言辞、肝胆相照。你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她安抚地拍了拍你的手：“没关系，只要你常来看我就好。对了，你最近好一些了吗？”辞盈笑得很难看。你觉得自己大约也不会笑得比她更好看了。但你还是笑着。
说实在的，你的身体也每况愈下。人间的浊气太多了。时常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你已经飞不怎么动了。你知道，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你没有办法这样日行千里来安抚、陪伴辞盈。但你强打起精神：“你还记得渡厄吗！”
“当然记得。”辞盈看起来很高兴。是真心高兴。渡厄是当初你们一起并肩作战的时候用过的战船。你们和凡人朋友们在这条船上，畅快饮酒、痛快作战。战胜凯旋的那日，你落在桅杆上，辞盈仰头看着你，大声唤你：“哥哥！这次我不止雨，你酣畅淋漓地唤场大雨来！”你笑着唤出原型，一个俯冲把辞盈接到身上，高高飞到空中。在你们的身下，你们的战友们一边欢呼，一边找出压箱底的美酒。
你觉得渡厄美极了，人类也美极了。
你们并肩作战了这么久，是世界上患难与共、生死相依的最亲的人。
“现在不打仗了，渡厄也算是下岗了。之后我会带着渡厄一起来看你。带着大家对你的祈愿，你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祈愿？”辞盈看上去有些恍惚，但又立马恢复正常，“带着渡厄固然是好，但你，你没事吧？”你生怕她知道你的“每况愈下”，立马笑哈哈地打马虎眼：“我当然没问题！我好得很！对了辞盈，我听说，凡人的香火和愿景越是强烈，能够带给神灵的力量就越强大。等你恢复了，等你恢复了，你要回到天上去。你一定要回到天上去。”不要待在这里，不要待在荒芜的赤水，不要待在赤水河岸日复一日地遥望。辞盈，你从前是天女，以后也要是，不要让人间的浊气沾染你，影响你。
这一次你离开的时候，辞盈站在岸边远远望着你：“哥哥，你还会再来的吧？”
“会的。”你答应她。这一次回到皇城，你跪在黄帝的脚下叩首，祈求黄帝把渡厄给你。
“这是战船。”对方只是这样说，没有明确的应答。
“那么陛下，我应当用什么来换呢？”你卑躬屈膝，从前高高在上神族的尊严已经全然消失在了膝下。你花了很久很久来适应今天。在今天真的到来之后，一切却显得无足轻重起来。
“应龙让尘，玉王要祭天。玉王想要麒麟血。”
你无意无缘无故与同族争斗掐架，况且你现在的身体与风烛残年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你也不知道要怎么弄到这麒麟血。可是你没得选，你还要远赴千里，横渡赤水，去找辞盈。你答应了辞盈要带着渡厄去看她，你不能爽约。于是，你失去了另一只龙角，为黄帝换来了一碗麒麟血。
你得到了渡厄。
你以人形，拖着渡厄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来到了赤水边。你忘了自己到底走了多久，时间无非就是春来暑往，四季流转，渡厄上载着黄帝和一路以来的百姓带给辞盈的祝祷。你磨破了肩膀，脚趾甲都走裂了，几乎是快断了手臂，才来到赤水边。
进入赤水的时候，你感到难得的松快。你站在甲板上，这下，只要过了赤水你就可以看到辞盈了。有一群孱弱如米粒的小妖怪向你求助，问你能不能搭船。你一眼认出来不过是一些只能制造梦境的小妖抱团求生罢了，没有什么攻击力，若是带到了辞盈面前，说不定还能给她解闷，于是你一口应下。你说好，我们一起到赤水之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