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随川与季秋,从心头上的仇恨变成了身体上的纠缠,他们像是樟树与蕨类,附生、寄生、共生。
季秋是快要干枯的树,江随川是带着湿气的蕨,蕨类植物在树干上生长、攀爬。季秋病态地从江随川身上汲取快感,在一个鬼的面前,他找到了活着的感觉——他还存在着。
江随川被困在季秋身边,除了附生在季秋身边,他别无选择。他带着从水库爬出的湿气,阴郁的眸子一直紧随着曾经的朋友、仇人、爱——没有爱,只有绵绵无期的恨。
空无一人的楼道里,季秋坐在台阶上发呆。他扣动打火机,火苗从黑暗中窜出,驱散了夜的寒意。
他不喜欢抽烟,烟味很呛,像给五脏六腑盖上了层灰。可抽烟的感觉却能去除平日里堆积的压力,久而久之,季秋染上了烟瘾。
季秋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烟,点燃,吸入,闭气,呛人的烟味在身体里流转,随后快速回升,变成薄唇微张后喷出的云雾。
江随川一动不动站在季秋面前,他忽然裂开嘴,一口吞下烟雾。
季秋拿烟的手指一顿,黑眸静静凝视着他,目光向下,江随川的身体竟变得透明起来,只有一架白骨,他能看到皮囊下烟雾的形状。
他伸出手,触碰,感受着自己吐出的烟在江随川身体里循环的温度。
江随川学着季秋的动作,将烟喷在季秋的脸上。带着腥味的冷烟猝不及防被他吸入,季秋压下心头反胃的酸涩,一个劲地咳嗽起来。
带着腥味的冷烟猝不及防被他吸入,季秋压下心头反胃的酸涩,一个劲地咳嗽起来。
他没好气地拍了江随川一巴掌,骂道:“滚。”
季秋在江随川的面前,不再掩饰自己的**与丑陋面,因为在死人面前没必要。
火星一点点吞噬烟头,季秋想起做不完的实验以及烦人的导师,半开玩笑道:“江随川,你都成鬼了,替我去杀了导师吧。”
空荡的楼道,什么回应也没有。
季秋将烟头盖在地上,火星熄灭,变成了死灰。他盯着江随川依旧漆黑的眸子,嘲笑道:“呵,胆小鬼。”
“胆小鬼,我就要去!”
季秋踢开面前碍事的石头,背过身离开。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隐入云层,风吹得衣服鼓了起来。
“小秋,别闹。”
江随川立马拉住季秋的手,季秋挣脱不开,他不满道:“松开。”
“……”
“松开!”
季秋瞪着江随川,江随川像个木头一样顽固呆板,只会按照规则行动。
“我陪你去。”
江随川犹豫一瞬,最后斩钉截铁道。
“那我们走吧。”
季秋哼了哼,反手拉住江随川,生怕他反悔似的,朝着目的地前行。
村子里的水连接着山上的泉水,好几条黑色水管一路蜿蜒,藏在杂草中,默默输送着家家户户的用水。
水管默默遭受风吹日晒,历经多年,慢慢老化。一遇暴雨天,水管破裂,村子里就停了水。
只能等到天晴去三洞,也就是山上查看并维修水管。
季秋想去山上,不是因为拉水管,只是因为好奇,抱着探险的念头想一探究竟。
村里人嘴中的“三洞”到底长什么样呢?
季秋去过一洞,也去过二洞。
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洞,只是村里人取的一个代称。
一洞是一潭水泉,一桩粗壮的树干横在那儿成为桥梁,桥梁尽头是崎岖的怪石,需要像个□□一样从这个石头蹦到那个石头。
季秋蹦着蹦着就到了二洞,他手撑在湿润的岩壁上,整个身子侧着,回头望着后方还在过独木桥的江随川。
江随川走的很稳,水泉涟漪未起,甚至没有水上蚂蝗的动作大,他不急不慌踩在石头上。
季秋催促道:“快点呀,江随川。”
江随川点了点头,动作依旧缓慢。
二洞有个三四米的小瀑布,淅淅沥沥流着水,下方又是一眼潭水。二洞的水比一洞更加寒冷,水质也更加清澈。
季秋蹲在小谭边,手伸进水里搅动,他抬头,天一片灰白,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怎么感觉天气不太好呀……”季秋嘟囔着,看着终于抵达的江随川,他将手望身上擦了擦,站了起来,“你终于来了,慢死了。”
江随川喘着气,他同样也没去过三洞,他望着四周,好像无路可走。
“小秋,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跟我来。”
季秋带着江随川走到小谭旁的小路,小路被草丛掩盖着,两个小学生还没草高。季秋走到底,面前是一个石壁。
石壁上插着几根钢筋,钢筋上绑着一根绿色的粗绳,一路延伸到三洞。
“我们爬上去吧。”
江随川眉头一皱,他拉住季秋的手,劝道:“这太危险了。”
“你要是怕的话,可以在这里等我。”
季秋好不容易可以打开传说中的宝藏,去见证三洞的模样,他是不会放弃的。
季秋现在十一岁,但他还记得三岁时,奶奶干裂温暖的手掌以及亲切又温和的声音。
在奶奶还未去世的时候,她抱着小小的季秋,用着世界上最温柔的语气对他说:“我们小秋啊,身体不是怪物,多出来的器官其实是三洞泉源的恩赐。”
“小秋有爷爷奶奶爱着呢。”
三岁后,奶奶去世,他只剩下了爷爷以及一个总是打骂他的父亲。
三洞、泉源,深深印在了季秋小小的脑子里。
所以,他不会退缩。
也许是他眸子里闪烁的光太过亮眼,江随川没再劝他。
“我走前面吧。”江随川说道。
季秋没再拒绝。
钢筋间的间距对于两个小学生来说,还是过于宽了,几乎要将两腿迈开,才能够到下一根钢筋,中间有根钢筋的间距还格外的大。
江随川小心翼翼扶着石壁踩着钢筋上,季秋紧随其后。
季秋心里有些雀跃,马上就能亲眼见证三洞的模样了。他偷偷揣测着,万一这里藏着仙人,有法子让他变得和旁人一样正常呢。
思绪不断飘扬,变得奇思妙想起来,跟着一根又一根的钢筋飘到了山顶。
三洞的泉源不大,很小,水流却源源不断。数根黑皮水管由此蔓延,周遭稀稀拉拉长着些杂草灌木,没有想象中的壮观,也没有想象中的神奇,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泉口。
这里是村里人生命的泉源,也是季秋宽慰自己的泉源。
十一岁的季秋听不懂奶奶话里的深意,他只知道,这里和他那个崎岖的器官一样普通、丑陋。
心情瞬间衰落,想象中的幻境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
“我们走吧。”
“不接着往上爬了吗?”江随川不解。
“不了,没有必要了。”季秋摇了摇头。
下山的路依旧是江随川走在前头,季秋跟在他身后。下去的路比上去更加困难,处于高处的眩晕感让心不自觉悬在了嗓子眼,沉得发慌。
江随川走得极慢,每踩稳一根钢筋都会停顿片刻,确认脚下牢靠,才侧过身回头叮嘱,声音放得轻却字字清晰:“小心点,别着急。”
他一边缓慢往下挪动,一边时刻留意身后季秋的动静。
季秋有些心不在焉,他踩在钢筋上,初来时的兴奋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他这才后知后觉攀爬石壁上的钢筋是如此的危险。
行至两根间距格外宽的钢筋处,脚下猛地一滑,失重感瞬间裹住他,大脑骤然一片空白。
要摔下去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凭着本能死死攥住了头顶粗硬的钢筋,整个人悬空,吊在半空,单薄的身子晃得厉害。
身后的江随川听见突兀的摩擦响动,几乎是瞬间回头,瞳孔骤然紧缩,失声喊了出来:“小秋!”
他僵在原地,手脚冰冷,眼睁睁看着悬在半空的人,半点法子也使不出来,窒息般的恐慌猛地揪住了他。
季秋不受控制地垂眼往下瞟,底下遍地尖锐乱石,只要失手掉下去,就会变成肉饼。
他今天会死在这里吗?
慌乱冲散思绪,心底翻涌的求生欲逼着他拼命挣扎。
指尖死死扣紧钢筋,季秋费力勾住下方另一根钢筋,脚尖抵稳,借着蛮力,猛地撑起身,重新稳稳站回钢筋上。
季秋扶着墙壁喘着气,额间冒着虚汗。脑海里一片空白,他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幸运女神的眷顾吧。
江随川暗自松了口气。
“小秋,下次不要再这么冒险了。”
江随川这话说得格外认真,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担忧以及怒气。
季秋撇了撇嘴,他道:“不会再来了。”
回去的路上突然下起了雨,二人不敢再耽搁,连忙朝着家的方向跑了起来。
一道电话铃声响起,振得楼梯间的感应灯亮了起来。
季秋回过神来,掏出手机,按了接听键。
“季秋,你跑哪去了?赶紧回来记录实验数据。”
是师兄的声音。
季秋说了声“好”,低头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他再次回到实验室。
身后依旧跟着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