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琴房后面的路灯照不到那片灌木。
铁笼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一只白色的爪子从缝隙里探出来,碰到外面的落叶,又缩了回去。
脚步声停在旁边。
笼子晃了一下,被人提离地面。底下压着的几片叶子跟着翻起来,很快重新落回黑暗里。
上午七点,周佩宇被宋一衡从睡梦中拍醒了。
“醒醒,别睡了。出事了,旧琴房后面的诱捕笼不见了。”
周佩宇睁开眼,坐了起来:“哪个笼子?”
“周五那个,我们先过去一趟。”
十几分钟后,周佩宇跟宋一衡站在灌木边,早有两个男生等在这里,一个低头盯着鞋尖,一个捏着手机,见他们来了,都没出声。
周佩宇扫了一眼,对他们两人都没什么印象,应该是今年刚进流浪动物保护协会的大一新生。
“怎么回事?”周佩宇转头,问宋一衡。
宋一衡指了指地面。那儿只有一层薄薄的落叶,靠墙放着半块砖,别说猫了,连根铁丝都没剩下。
“他们周五上午布置的笼子,然后就一直无人看守,我今天问上午才过来看,才跟我汇报说笼子丢了。”
此时,瘦一点的那个男生嘴唇动了动:“我们跟朋友约好出去玩,车快开了,就想等回来……”
周佩宇看着他,男生不说话了。
过了两秒钟,另一个男生抬手蹭了下鼻子:“对不起,学长,我们以为——”
“以为什么?”
声音不高,但两个人都低下了头。
这两周,学校接连出现流浪猫受伤的事。上周夜里,有学生撞见一个人拿东西追打猫,喊了一声,对方从旧琴房后面跑了。后来大家在灌木里找到这只白爪狸花,它后腿不敢着地,也不再肯靠近人。
周五放笼子,是想把它送去检查。
社团明确交代过,诱捕时人必须在附近守着,捕到后立即联系接送,不能把猫关在外面等。这两个人不但走了,还将事情拖了一个周末。
周佩宇有点头痛,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往灌木后面看了一眼,墙和树之间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过去,地上干干净净,没有拖拽的印子,也看不出猫有没有被放出来。
“周围找过没有?”
“找了。我还问了保洁,也没人见过。”宋一衡搓了把脸。
周佩宇蹲下去看了看墙根,又站起来。
“先去保卫处。”
宋一衡给社团指导老师打电话,两个新生跟在后面,谁也不敢落下。
保卫处听完情况,安排人去现场查看,又联系负责监控的值班员。手续办好以后,几个人才知道,离灌木最近的摄像头拍的是琴房门口,拐角和树冠恰好把放笼子的位置挡住了。
只能从进出那片区域的路口往回找。
值班员在屏幕上调出画面:“最后一次亲眼看见笼子,几点?”
两个新生对着手机里的照片核对了一遍。
周五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到周一早上发现失踪,中间近三天。东侧小路、北面的连廊,再加上通往停车棚的岔口,都可能经过,得一段一段比对。
屏幕上,一个背着琴盒的学生从镜头下面走过去。那只黑色琴盒在画面边缘短暂地变了形,很快消失了。
周佩宇看了眼时间,摸出手机,走到走廊里,给商馨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
“商馨,中午可能去不了了。”
那边停了一下:“哦,好。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周佩宇犹豫了一下,把实际情况跟商馨说了。
“学校抓猫的诱捕笼丢了,这个责任很大。我们正在查监控,不知道得看到什么时候。”
他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商馨一直默默地听着。
“那我也来吧,你们这个工作量听起来不小。”
周佩宇顿了顿:“要坐很久,不一定找得到。”
“没事,我就是一闲人。”商馨已经在找包了,“平时没事做也需要找点事情打发一下时间。”
“我怎么进你们学校?”
周佩宇看了眼监控室,里面的宋一衡正拿着纸记时间。
“我帮你申请进校手续,然后你在家等我一下,我过去接你……”周佩宇停顿了一下,然后正式地说,“商馨,谢谢你。”
“……”商馨拿着电话,没了言语。
商馨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手机响了一下。
“下楼。”
商馨走出单元门,一眼就看到了路边的人。
周佩宇坐在一辆黑色摩托车上,长腿支着地,身上换了件薄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他低头摘手套,腕骨从袖口露出一截,听见脚步声才抬眼看过来。
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鼻梁和下颌上。摘过头盔的头发有点乱,额前几缕向上翘着,让那张不太好接近的脸多了一点随意。
商馨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一下。
周佩宇把备用头盔递过来:“敢坐吗?”
“笑话,有什么不敢。”
商馨戴好头盔,扣了两次没扣上。他示意她把下巴抬一点,伸手把扣带理顺,咔哒一声合上,又留出一点余量。她能看见他垂下来的睫毛。
“别愣着,上来。脚放脚踏上。”
周佩宇让她抓稳侧面的扶手,起步很缓。
二十多分钟后,商馨第一次看见海城音乐学院的大门。
校门里面有条很宽的林荫路,两侧的宣传栏贴着音乐会海报。周佩宇把车停在指定区域,领她登记进校,随后直接去了保卫处。
周佩宇已经提前替她说明了情况,保卫处早已同意她登记后协助辨认。商馨填好信息,被领到监控室旁边的回放区。值班员把相关路段放到指定的两块屏幕上,提醒他们只记时间和线索,不要拍照。
一块看东侧小路,一块看北面连廊,停车棚那一路由另一位工作人员排查。
周佩宇给她拿了把椅子,放在自己旁边。
“我们先看东边。觉得不对就叫停,不用等看清楚。”
商馨点头,从包里拿出笔和小本子。
周佩宇看了一眼:“准备得挺齐。”
商馨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本子翻开,写上镜头位置、时间,第三栏犹豫了一下,写了个“拿了什么”。
两名新生被分别安排在屏幕旁边,辨认经过的社团成员。宋一衡又把刚打印的诱捕笼照片放在桌上,长方形的金属笼,能提,也能抱,外面罩了布的话,未必能一眼认出来。
刚开始,商馨以为看监控就是把画面里的人看清楚。
十分钟以后,她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四倍速下,学生们从道路一头滑到另一头,一个人弯腰系鞋带,看起来都像是在地上捡走了什么。树叶一直晃,影子也跟着晃。她盯着同一块阴影看久了,甚至怀疑那里是不是蹲了个人。
“停一下。”
值班员把进度往回退。一个穿浅色外套的人从路口经过,胳膊下面夹着长方形的黑色东西。
商馨往前坐了坐,周佩宇也跟着看过去。
正常速度下,那人走到路灯杆旁边,把东西换到了另一只手里。原本被身体挡住的另一头露出来,带着一个窄窄的肩带。
“像效果器包。”周佩宇道,“能看看他往哪走了吗?”
值班员调出北面连廊的回放,从相近时段往后找。那个人过了一会儿又出现在镜头里,坐到长椅上,拉开包,从里面取出一块扁平的设备,递给旁边的人。
周佩宇指了指画面:“这个不是。”
商馨在记录后面画了个叉。
第二次是装矿泉水的纸箱,第三次是保洁推着的小车。每次回看、切换镜头、确认去向,都要花时间。商馨记到第四行的时候,感觉自己已经喊停得有点频繁。
“会不会耽误你们?”
周佩宇转过脸:“确定不是了,这一段才能往后走。”
他拿过笔,在她画叉的地方补上“已排除”,又还给她。
商馨看了那三个字一眼,继续抬头看屏幕。
中午,宋一衡去买了饭。大家轮流到走廊吃,回放没人盯着的时候就暂停,记下停在哪一秒。
周佩宇把一盒蒸蛋推到商馨面前,自己拉开旁边的椅子。
“谢谢。”
“今天的饭算我欠你的,改天还去那家。”
商馨抬起头。
他已经低头去开饭盒了,商馨看了一会儿,也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块蒸蛋。
过了午后,窗外响过一阵练声的声音,隔着玻璃听不真切,很快又停了。屏幕里的周五却还没走完,日光从亮变暗,树影终于收了回去。
商馨揉了揉眼睛,周佩宇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歇一会儿,我看着。”
她起身去洗了把脸,在椅子上坐下。周佩宇便往旁边挪了一点,把正对屏幕的位置让出来。
“到哪了?”
“晚上十点半。”
商馨在本子上接着写。
十点四十三分,一个穿连帽外套的人出现在画面边缘。
商馨起初没有多注意。他左胳膊上搭着一团深色东西,沿东侧小路往里走,经过路灯时停了一下,接着绕进旧琴房后面的盲区。
八分钟后,有个人从同一个拐角出来。
商馨的笔停在纸上。
那人右手拎着东西,垂下来的布遮住了大半,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旅行包。走到路边时,他把东西放下,弯腰换了只手。
换手的过程中,那块布往上蹭了一点,露出底下一小截平直的边。
“麻烦停一下。”
画面暂停。值班员按她说的退回十点四十三分,商馨盯着那个人搭在胳膊上的东西。
他抬手整理帽子时,那团东西顺着手臂垂下去,中间折了一道,看起来更像一块软布。
商馨又请值班员放了一遍出来的那段。
相似的衣服,相同的裤脚,左边鞋底靠后的位置都有一小块浅色。单凭这些当然不能说是同一个人,但这次那块布底下,似乎多了一个有棱角的东西。
“再往回一点,就放下的时候。”
画面慢下来,那只被布盖住的东西落到地上,底部始终平平的,没有普通旅行包放下时的塌陷。布角滑开的一瞬间,下面露出两道细线,在边缘直直地折了过去。
商馨低头看宋一衡留在桌上的笼子照片,又抬头看了一眼屏幕。
她把本子往旁边推了推,伸手碰住周佩宇的胳膊。
“周佩宇,你们看一下这个。”
他立刻转过身,宋一衡也从另一块屏幕前站了起来。
商馨指着画面里那个人垂在身侧的手。
“他进去的时候,胳膊上好像只有一块布。”
“出来的时候,布底下是不是多了个笼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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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流浪(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