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我道如何，原来钱老板您心里竟是这样的想法！”林老板此刻已是恍然，怪不得任他怎样让步，怎么商量都是不愿。
“多味多彩又如何，糖果的技术含量能有多少？精明的师傅多尝试几次也能试验出配方配比。不说十成十相似，味道相似度在□□之间不是难事。让人稀罕的不是糖如何，而是打破常规思路造出奇思妙果的这个人。年十四即成了秀才，还是第一名，代表的是木秀于林的优秀和士林人气的聚焦。世俗之人，谁不想成为万众瞩目的第一，成为资源享受最多的老大？”多年未曾如此费心，明明让利又让步偏不被接受，林老板心中其实也不是很爽快，想起昨日新传到耳中的一则流言，越说越是心中了然。
林老板上下打量了两下面前的钱大玉，收起了一直维护得很好的客套，身为大客商的傲慢，如同被解开外包装的华丽首饰，慢慢显露而出。他身躯放松地朝椅背一靠，慢悠悠说完这一番话，又漫不经心的押了口茶，朝伺候在旁的次子林仲辉微微示意。
此时的钱大玉，并没有注意到林仲辉已悄无声息去楼下结账。
钱大玉正在暗自懊恼，为方才怒火攻心，一时言语上失了分寸。懊恼完，为了挽回林老板一些印象，她解释道：“虽然点子确实是沅清所想，但没我钱家，她也接触不到塘坊，自然也没她发挥余地！而且我钱家厚道，三餐不拉，四季衣齐……”
“这些且不用说，得这么一个会读书又有点金手的，换谁家不好好对待。”林老板吹了口茶，拉长语调道。
从林老板言行中再感受不到恭敬，钱大玉有些慌，越慌越是想要解释，想要拉扯出以往的功绩给自己加分：“要不是两年前我钱家看她可怜……”
林老板摆摆手制止了钱大玉提旧事的长篇大论，不客气道：“两年前！呵，你钱大玉且扪心自问一下，两年前没你钱家，她就活不下去？”
钱大玉却如同迷局中人，自顾自被自己偏歪的心思迷了眼迷了心。
林老板冷眼瞧着钱大玉面上的冥顽不灵，再无半点和气，几乎是扯破脸皮的嘲讽道：“没有你钱氏，还有赵氏张氏李氏！行行出状元，靠的就是有别于常人的新意点子。你以为我林记看中的是你钱家的糖？我林记看中的是凌沅清她这个人，看中她的脑袋、未来能更多的新点子；看中她的前程，以后的州案首，甚至解元、会元或者状元、榜眼、探花！”
话说至此，林老板也没了更多的谈兴，他朝钱大玉摇了摇头：“罢了，如此愚人！道不同不相为谋。钱老板您请吧——”
这是反客为主，要把她赶走的意思？钱大玉怔愣着脸，一时反应不过来。
“多谢钱老板百忙中拨冗一见，耽搁钱老板时间，饭钱，林家请了。”瞧见钱大玉还愣着，林老板端坐在椅子上，朝钱大玉勉强抱了个拳，敷衍了下。
为商者地位高下的差距，横在这里。当府城大商行的东家表明拒绝继续合谈态度，钱大玉连句狠话都不敢说，只能满心羞愤的走了。
——————————————
“父亲，您一向教我与人为善，不要轻易下人脸面。即使同行铺面再小，家资再薄，都要尽可能以礼相待！您方才对钱老板态度大改，是为何？”林仲辉站立在父亲身边，望着钱大玉离去时浑身都遮掩不住的暴躁和屈辱，不解道。
林老板示意儿子入座，慢慢把前因一一道来：“当初凌沅清姑婆欲为外甥女选一家托付，其实有三家都意动且上门去探过口风。会选钱家，一来钱大玉她以独女承家的身份，对子息困难的夫君不离不弃亦不纳甚是深情，凌家姑婆看中了钱家这份厚道。二来东莱镇距离凌津村最近，小儿许是还存着父母突然从海上回来的念想。可惜啊，现在看来，这钱家被世人口口相传的厚道两字，许是令有其他故事。”
说到此处，林老板窥到管中一豹，有些意味深长：“二郎你若是有兴趣，不妨私下查上一查。”
林老板又继续娓娓教子：“我们林家，敬重强者，也尊敬弱者。自你大哥和你懂事起，我便让你们把这条林氏祖训刻在心里。你大哥年长你八岁，原以为你还小，可以慢慢教。但今天碰巧，就着眼前现成的例子，我再教你一句不可外传的林家祖训：无论贵贱贫富，愚者不可交，须远之！”
“蠢人的破坏力，随着身份越高破坏力越大。我们林家，从不结交脑子蠢钝的权贵。只因身份贵重的上位之人犯了蠢事，不论他会不会受罚，我们这样身份相对低微的追随者，往往是第一时间受牵连或者拿来顶罪的。
至于那些又弱又蠢的，虽然好骗，但我林家不屑于为那点小利失了培养多年的好名声和好口碑。
像这钱老板，表面看着能守家立业，两年把家产翻数倍，看着应该是个聪慧成功的商人罢。实际呢，却是最大的愚人。
先是为自家糊涂夫君贪婪的母家所设计，毁了子孙能借婚约改换门庭的机会。虽有认作干亲一说，却不知加紧时间定仪式备好承继帖，反任由少见识的夫君忙于操持与李氏母家的婚礼。人心易冷啊，此第一愚！
而且你今日也在旁观她一番言行，凌沅清居她钱家两年半，所带来的收益，钱家可能觉得给衣给食便是表了心意。如今又不知作何想法，居然宁愿不要利润，也要保住钱记名头。货在乡镇，许是靠质量取胜。售遍周遭，拼的反而是故事和噱头。而她钱大玉，为了个莫须有的揣度，竟对案首两字避讳至此。身为商人，连真正值钱的东西都不曾明白！此为第二愚。
人中俊杰，那个不是傲骨铮铮。被暗中猜妒，以凌沅清少年成才又远超庸人的机敏，被逼得与钱家离心怕是亦不远了。待离心，凌沅清不论落何方都不会再寄身她钱家。背信又背德之家，再无我林家忌惮的日后。我又鄙薄此人为人，何须再降下身份与之相交？”
林仲辉听得父亲长长一番教导，心悦诚服的点着头受教。
“可惜我林家子孙识字懂算之余，没文曲一道的命格啊。”为他人慨叹完的林老板，看着自己十六岁的次子，有些犹豫不下，“仲辉啊，你对外来妻子可有设想？”
“自是听凭父母安排。”被提及妻子，林仲辉有些羞涩。
“那仲辉你对女强男弱怎么看？”林老板眼睛一亮，继续试探着。
“嗯？父亲！”林仲辉一愣才意会到父亲的期盼，脸色一白，有点茫然又无措，想了想才低声回应道，“我觉得咱家严父慈母这般挺好的。”
“唉，可惜了！”林老板望着次子低垂的头，颇为不舍，“据说脸面仪态都生得好，年纪虽小，万千人面中，一眼即是她。
可惜我林家知机太晚，不然好好养在身边，培养一下感情！与我儿你自是一对佳儿佳妇！”
“爹！”林家只二子，自小被当大哥的左膀右臂培养的林仲辉，自然不愿意当女子背后的男人。猛然听出父亲的意思有点懵，再听却是急了。十六岁的少年，想到若是嫁了个为官的娘子，自己再无当家儿郎的恣意时，感觉天都塌了。心头如水漫过，鼻头酸不可言，眼睛都有点泛红。
林老板看着次子无措得即将大哭的脸，反而哈哈一笑起来：“罢了，为父不为难你。别做小儿姿态，以后就跟我多学学，好和你大哥一起好好把咱林家发扬光大！”
大好儿郎，差点被卖做人夫！林仲辉突然遭遇父亲的一番戏弄，心神还有些起伏不定，对这小小东莱镇都生出一些可怕的观感。一心想离开的他，却见父亲闲散又自在的喝茶，忍不住拐了个弯催促道：“爹，这里茶比不上咱家的，儿回去沏给你喝！”
“臭小子，不敢留在镇上直说，和爹也拐弯抹角！咱家可不是严父慈母，你爹我是慈父！”林老板嘴角带笑，明白次子的意图，轻轻拍了拍次子的头，“爹答应不卖你，自会信守诺言。你不用怕，咱就住在镇中两晚，后日事情忙完即走。”
“忙何事？”
“这小小东莱镇，藏龙卧虎而不自知。眼见风雨将起，许有风云突变，你且随我留下当个看客看场戏。即便戏后没我林家捡漏的机缘，后续的案首糖，说不定还有可为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