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所有行囊,我带着创业落败后仅剩的两万元积蓄,孤身奔赴北京。彼时的我一无所有,事业归零、退路全无,这座偌大的京城,是我唯一的落脚点,而他,是我绝境里唯一的底气。
得知我要来长久定居,他果断退掉了自己原本合租的房子,陪着我一起四处看房,最终在三里屯附近找了一处合租房。整套房子分为两间卧室,我们租下其中一间,另一间暂时空置无人入住,偌大的屋子暂且归我们两人独享,算是窘迫生活里,一点小小的奢侈。
房子是典型的九十年代老家属楼,墙体带着岁月沉淀的斑驳痕迹,装修简单老旧,没有精致的布局,却胜在位置便利,承载了我们初在北京的安稳时光。楼栋配有老式电梯,却有着严苛的时间规定,晚上十一点,电梯工准时下班,电梯便会彻底关停,晚归的人只能徒步爬楼梯。
那时的我们年轻热烈,总爱趁着周末四处逛北京城,常常玩到深夜才返程。十五层的高楼,没有电梯加持,层层台阶陡峭又费力,走几步便会气喘吁吁。每一次深夜归程,他从不让我费力攀爬,总是默默转身,轻轻推着我的后背,陪着我一步一步慢慢往上走。
夜色浸透楼道,安静又昏暗,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层层回荡。他的动作温柔又稳妥,不急不躁,一路轻声安抚我,累了就停下歇两分钟,从来没有半句抱怨。那些深夜并肩爬楼的时光,没有繁华浪漫,却是我记忆里最踏实、最滚烫的烟火温柔。
彼时我们的日子过得格外拮据清贫。
他的月薪只有一千五百元,撑起两个人的日常开销早已捉襟见肘,而我初到北京,没有人脉、没有经验、没有工作,零收入的状态,让我们的生活愈发节俭。我们舍不得去繁华商圈逛商场,舍不得买精致新衣,日常衣食住行处处精打细算。
张自忠路的外贸小店,便成了我最常去、也最偏爱的去处。店里的服饰款式新颖、风格百搭,价格亲民实惠,是拮据日子里,我为数不多可以随心逛、随心挑选的慰藉。
他次次都会陪着我逛,耐心站在一旁,看着我对着一件件衣物细细挑选、反复比对。他看得懂我眼底的喜欢,也清楚我次次犹豫不舍、最终空手而归的顾虑。
某天逛完小店返程的路上,晚风轻柔,他牵着我的手,语气认真又笃定,郑重跟我说:“我现在工资不高,给不了你多好的生活,但我每个月固定拿出三百块,专门给你买衣服。不用省,不用舍不得,就当我给你的专属零花钱。”
三百块,放在如今不值一提,可在他月薪仅一千五的年纪,是将近五分之一的收入。是他省吃俭用,硬生生挤出来、独独偏爱我的温柔。
那一刻,万千情绪堵在心口,有惊喜,有暖意,更多的是滚烫的感动。我看着身边事事迁就我的少年,一时失语,除了满心欢喜与酸涩动容,再也找不出任何言语,能形容心底的震撼与珍惜。清贫的日子很苦,但他的偏爱,让所有苦涩都裹着甜甜的糖。
为了让我尽快稳定下来,他四处托人打听、主动托付朋友,帮我对接工作。几经周折,我得到了一份汽车销售的工作。我自知零基础、零经验,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入职后兢兢业业、勤恳踏实,满心想着靠自己的努力站稳脚跟、分担生活压力。
可销售行业向来现实残酷,优胜劣汰是不变的铁律。我性格实在、不懂圆滑,不会争抢客源,更不会耍职场手段。整整三个月,我认认真真接待每一位客户、耐心讲解每一款车型,却始终没有开出一单业绩。
最让我委屈心寒的是,我辛苦跟进许久、即将成交的意向客户,被资深同事轻易抢走。我默默付出的所有努力,瞬间沦为他人的业绩嫁衣。
没有业绩就没有薪资,更没有留在岗位的资格。看着公司的考核制度,看着同事间的人情冷暖,我终究无力抗衡,只能接受现实。
满心委屈、疲惫又挫败的我回到出租屋,情绪低落到了极点,默默坐在角落难过。他一眼看穿我的低落,没有半句责备,只是轻轻将我拥入怀中,温柔安抚:“没事的,工作不着急,慢慢来。本来销售压力就大,不适合咱就不做,不用逼自己,大不了我养你。”
他温柔的宽慰,抚平了我所有的不甘与自我怀疑。在所有人都看结果、看业绩的时候,只有他,永远只心疼我的辛苦与委屈。
日子缓缓流淌,一晃眼,我已然在北京扎根生活了两年多。
两年时光,我们一起熬过清贫窘迫,也一起见证了彼此的成长与蜕变。他的薪资从最初的一千五百元,稳步涨到了五千元,在当时已然是十分可观的收入。而我也沉淀下来,换了一份策划公司后台数据的工作。工作内容轻松安稳、不用奔波内卷,薪资不高,每月两千出头,但胜在稳定踏实、无需看人脸色。
生活渐渐有了起色,我们终于不用再挤狭小的合租单间,告别了随时需要爬楼梯的老旧家属楼,在北四环边上,租下了一套真正属于我们的一居室。
那时候的北四环,远没有如今的繁华热闹。十三号线再往北延伸,一到夜里便是整片漆黑空旷的田地,荒僻清冷,人烟稀少。小区门口常年停满各色黑车,没有正规网约车,晚归出行,只能依靠这些黑车代步,处处透着初代城郊住宅的荒芜与原生态。
可即便周遭简陋荒芜,这方小小的一居室,却是我们携手打拼出来的、完完全全属于我们的小家。干净、安稳、自在,藏着我们两年多的朝夕相伴、烟火相守。
我以为安稳的日子会一直这般缓缓延续,平淡又治愈。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却彻底打乱了岁月静好。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语气平淡,没有多余寒暄,只淡淡告知我:她打算来北京,专程过来看看我。
握着手机的那一刻,我心里瞬间五味杂陈,又惊又喜,亦怕亦慌。
我满心期待,期待她亲眼看看,曾经那个创业落败、狼狈退场的我,没有一蹶不振,而是在异乡慢慢扎根、慢慢变好;期待她看看我安稳的小窝,看看我稳步向前的生活,能对我多一丝认可,少一丝否定。
可心底深处,极致的忐忑与不安肆意蔓延。我最怕的,就是她的到来,会打破我们所有的平静。我太了解母亲的性格,挑剔、严苛、眼光独到,且从不轻易认可。
我满心珍视、双向奔赴的爱意,我视若珍宝的平凡小家,在她眼里,或许依旧是不值一提的潦草将就。我更怕她与他的初次碰面,会观念相悖、言语冲突,将我小心翼翼守护的安稳与温柔,彻底击碎。
平静的生活骤然悬起一块巨石,我满心期许,又满心惶恐。我清楚地知道,母亲的这场北京之行,注定会成为我们平稳岁月里,第一道汹涌的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