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厌在来找乘黄之前,他收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一支不知道是谁放在了他屋子里,很奇怪的占卜签文。
朱厌一推开门,他的目光就被桌上的那支竹签子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当指尖碰到签文,微凉之下,忽而折出一抹刺眼的珠白银光,迫得朱厌下意识躲了眼。
等到他回过头来,眼前的半空飘着好多飞天的鎏金字符。
朱厌被这莫名其妙的变故,整得有些失神。
他忍不住伸手,随意碰了其中一个字,紊乱又诡异的字符,在他眼前高速飞旋起来,最后汇聚成几行字。
飘在空中的字,还是很多,可是,唯独其中的两行签文,朝着朱厌飞了过去。
朱厌下意识就念出了签文的内容:“回溯回溯旧人归,舍弃舍弃生死逆。”
他刚念完,鎏金签文折出一道光,将朱厌一把拉近了签文世界里。
在这个光路怪离的混沌世界,朱厌看到了很多让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混沌虚无的世界里,珠厌先是看到了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正往一个色泽黯淡的铜盘上,画着奇怪的符文。
朱厌认得那个铜盘。
是那个不知何时被他丢失了很久的日晷。
那是以前,离仑陪他去游玩人间时,两人一块寻到的法器。
沾了鲜血的日晷,折出一阵金光,又将朱厌拉进了另外一个混沌世界。
再度睁开的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
“朱厌。”
是他最为熟悉,离仑的声音。
朱厌下意识转头,循声望去,可看到的,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四周的一切,都被白雾裹得深深的,看不见任何。
浓厚的白雾之中,伴随着阵阵诡异的念诵佛经的声音,传来一道厚重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很用力才推开了一扇巨大的门。
被浓雾遮挡的门,逐渐露出‘缉妖司’的院子,一道声音穿破了滚滚白雾——
“阿厌,你不是很想我吗?过来。”
朱厌不由一愣,却没有理会,继续凝神,避免心绪不宁而走火入魔。
攥紧的双手,紧了又开,开了又合,最后双指交缠抵于眉心。
一丝红色的戾气,自他眉间飞去,像是有了自我意识般,飞到他交缠的双指上。
戾气化作一个淡淡的光圈,将朱厌保护在里面。
只是,朱厌设置下的禁锢,好似在这个混沌世界里,完全起不了任何作用。
因为,他又被这一股神秘的力量,强行拉进了另外一个场景。
青石小路被雨淋了个透,行走的道路泥泞不堪,天空乌云密布,细雨连绵从天而降,天地仿佛都被薄薄的雾气笼罩着,让人好生不喜。
熟悉的街道上,人烟稀少,烟雨朦胧,只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衣着华贵,撑着一把精致的油纸伞,朝着前方缓缓走去,夹在雨声之中的,还有,这人手中那挂在伞沿边上,那一圈细碎的铜铃声响。
凝望的红瞳里,倒映着漂亮的油纸伞,透亮的雨水顺着伞沿落下,被风吹得在半空拉出了一个漂亮的水丝弧度。
朱厌愣住,那是他的命格武器,是那一把离仑送他的伞。
持伞之人,正是他。
唰的一下,画面不见了。
朱厌来到了一个昏暗幽黄的房间。
房间长廊上,模糊之中,隐约看到,迎着昏黄光线,一身鬼面白蝶长袍因来人走动,拖过长廊地面,朝前而去。
顺着华丽的衣服,视线往上望去,朱厌看到,这人有着一头如墨般的拖地长发,透着若隐若现的亮晶晶,一身长袍华服把本就高大挺拔的身躯,衬托得更加俊挺。
这个人的背影,莫名给到他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
视线被切换,场景在变更。
下一秒,朱厌跟在这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旁边,一块来到了另外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
男人转了身,大手一挥,一个泛着金光的木匣子从他掌心凭空而现。
木匣子唰的一声飞到了半空,拆散成无数块小碎片,最后在金光中,变成了无数根带着珠白光泽的空白签文。
古怪的占卜签文,像是一瞬间被人注入了意识般,围在男人的四周,浮空高速飞旋着,流光闪闪,漂亮又诡异。
金色的光辉,如日如星,照耀在男人微仰的脸上,如同天神下凡,让人只看一眼,便难以挪开视线。
可惜,那张脸,被一张诡异的面具,遮挡住了大部分。
仅露出的上半张脸,那双抢眼的鸽血宝红眼睛,微仰地望着,飘在半空的签文,深邃的眉眼,隐隐多了一抹看不透的惆色。
朱厌望着伫在金光的人,脑海里骤然冒过这么一个很奇怪又诡异的想法。
他想要,掀开这人的面具,好想。
面具下的皮相,定是眉目如画,俊美非凡。
他不由晃了晃脑袋,试图想要摇散脑子此刻的荒唐想法和难以克制的冲动,甚至忍不住揉了揉莫名酸胀的太阳穴。
他敛了敛不觉流露的失态,才在漫天飞旋的签文和若隐若现的金光里,留意到男人眉心间的额印。
是他先前在离仑书房里画的那幅丹青妖印,那个长得跟离仑一模一样,可妖纹却是抢眼又诡异的蝴蝶翅翼。
没错,就是他记忆里,看到过的那个蝶翼妖纹!
画中人长得跟离仑一模一样,朱厌忍不住深思起来——
难道,前几天晚上出现的男人,就是他吗?
难道,他画的那个人,真的就是眼前这个戴了面具的男人吗?
难道,这个莫名出现的男人,就是他一直想要找的人吗?
那是不是说,只要找到了这个男人,那些混乱不堪的谜底,就能彻底解开了?
一个接着一个的疑问,在朱厌的心中,如同聚拢的云朵,越积越多,越囤越大。
错杂乱飞的无数签文里,一支飞旋的签文从中飞出,飞到了男人眼前,而半空也随之出现了一只狰狞凶狠的大独眼。
狰狞的大独眼,竖瞳一眨一眨的,像来自地狱深渊的恶鬼,看起来十分诡异。
独眼中间的竖瞳,忽然涌出滚滚蓝烟,烟雾最后变成了一面由虚到实的镜子。
朱厌借着独眼中的竖瞳烟镜,十分诡异地看到了自己。
竖瞳烟镜里的‘自己’,手里拿了一个十分精致的木偶,正对着它施着法术,而手上的小木偶,也因此忽闪忽亮的。
烟镜里的影像,只停留了一会,便化作水雾消散而去。
再见之时,房间消失了,竖瞳烟镜不见了,这个让朱厌隐约觉得或许就是他要找的人,也不见了。
自己,又再度重新回到了这个混沌世界里,一开始见到的那个‘缉妖司’。
朱厌看着,出现在这个混沌世界里的自己,‘朱厌’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缉妖司’的门口,对着正在打瞌睡的守门人,淡淡一说——
“喂,醒醒,守门人。”
正打着瞌睡的守卫被搅乱了美觉,颇为不烦,语气很冲:“谁呀!敢打扰老子睡大觉...”
缀满一圈金红铜铃的油纸伞,伞沿缓缓朝上移去,一张美得雌雄难辨的脸,露了出来。
“告诉乘黄...”‘朱厌’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语气十分疏离又客气,“我,朱厌大妖,来找他了。”
‘朱厌’说着说着,那双伪装得人类一样的乌黑眼珠子,逐渐露出身为上古大妖本体的暗红瞳色。
与他对视着的小守卫,眼神逐渐失焦,不过分秒之间,就露出了真身本体。
竟然是一个靠法术幻化出人类皮囊,混迹在人间的小木偶傀儡。
依旧维持着人类谦谦君子模样的‘朱厌’,周身那股藏不住的上古大妖强大气场,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压迫感,把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木偶傀儡,吓得屁滚尿流的。
小傀儡吓得牙齿哆嗦得打颤,火急火燎地从地面爬起后,火速飞奔,赶紧向自己的主人通风报信。
躲在昆仑山窟里,在收到小木偶傀儡通风报信后的人,那双浑浊的赤黄眼眸里,那张惨白胜死人的脸上,写满了古怪的神情,有震惊,有愤怒,有好奇,最后,竟不由冷笑起来。
正是朱厌在找的乘黄。
朱厌想要走上前探究一番,却发现自己被一股力量钉在原地,难以动弹。
正在冷笑着的乘黄不见了,可出现的人,所说的话,让一头雾水的朱厌,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
弯弯的紫月上,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一头及腰紫发被夜风吹得轻拂,藏于暗夜之中,隐现暗紫光辉,十分邪魅。
“你敢威胁本殿!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是净渊。
净渊一脸盛怒,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神情变得越来越阴鸷。
他好像是在跟谁说着话,但朱厌看了又看,也没发现他的说话对象,直到一只巨大的骷髅手朝着某处拍去,紧接着便发出了巨响的轰隆声——
有一个人,出现在了朱厌的视线里。
一旁跪地不起的人,一身都是血,银灰的长发像一场猛火燃尽后残留的灰烬,凌乱的铺洒在地,十分狼狈。
那人听到净渊的话后,奄奄一息地微微抬高了那张布满血污的脸。
朱厌瞳孔骤缩,一脸不敢置信。
因为,净渊怒吼着的人,正是陌离。
而他们两人身后的不远处,还有一棵正在抽枝长叶的枯木,像极了离仑真身的大古槐木。
朱厌还想再看仔细点,可下一秒,眼前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他也只是看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陌离,还有一口很大的...棺木。
一只流光溢彩的蝴蝶,在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掌心上,缓缓扇动着七彩流光的蝶翼。
朱厌顺着蝴蝶,往上看去,眸光瞬间被彻底吸引住——
“好看吗?”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脸,却不是熟悉的人。
跟离仑一模一样的脸上,眉间的妖纹,不是古槐一族的妖纹,而是他画的丹青上,那个古怪又诡异的蝶翼妖纹。
眼前的这张脸,还有阴沉疯狂的眼神,让朱厌在心里头,不自觉地将这张绝美的皮相,与他前面看到的,那个操控着占卜签文,特意戴了遮挡了半脸面具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占卜签文里的一切,开始飞速切换,看得朱厌有些眼花缭乱。
“爹爹!”
一道孩童的尖叫声划破了诡异的画面,攻击力颇大的蓝雾如同爆开的烟花,从离仑的双掌之间,直击对面一动不动的孩童。
小娃娃大概被吓懵了,不懂跑,也不懂得躲,只晓得下意识抱头,以为就可以成功闪躲开对面巨大的攻击!
“止!”
迎面而来的雾浪攻击,就像受到时空的限制,从飞速到静止,不过分秒之间。
朱厌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瞬移地冲到那原地抱头的孩童身前,挥袖之间便活生生将止息的雾浪,拍得粉碎。
谩骂之声,也随之而来——
“离仑!你疯了!”
占卜签文显露出来的内容,正在火速地飞转和切换,所有的一切都快得让朱厌有些吃不消。
一眨眼的功夫,朱厌便莫名来到了白帝塔外的禁地洞窟里。
他看到,那一盘曾经他跟离仑没有下完的棋局,被人从地面猛地一把掀起,飞向高空。
漫天忽然下起了一场晶莹剔透的棋子雨,打翻的棋盘,从高空砸落,又被一蓝一红的两道巨大的光雾,堵在半空。
光雾消散的瞬间,露出两道针锋相对的身影。
是自己,还有离仑。
看着对抗着的眼前,朱厌愣了又愣,疑问就像雨后春笋,疯狂地在他心里,拔芽抽根。
“朱厌,你舍得吗?”
好熟悉的声音,不似离仑,也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这人话语一出,在朱厌还未来得及思考之时,正与自己针锋相对着的人,晃的一下出现在自己眼前。
“阿厌,你不是很想我吗?过来——”
朱厌没有过去,依旧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变得警惕起来。
诡异,恐怖,不解,疑惑,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和感受,就像一场倾盆大雨,泼在朱厌的心头上。
那个拥有蝶翼妖纹的男人又再度出现,他依然顶着跟离仑一模一样的脸出现。
只是,这一次,重叠着出现的,还有离仑的脸,是真正的离仑。
两人一模一样的容貌,随着一模一样的声音,诡异地重叠在一起,最终变成一个离仑。
“错的是你,别忘了,是你...”
“朱厌,是你先背叛了誓言...”
占卜签文依旧在半空飞来飞去,所有的一切就像是被风吹得不断翻页的书籍,一页又一页的。
万年不雪的昆仑神山,又下起了绵绵密密的雪,这一次,是白的,落在脸上,很冰人。
朱厌看到,离仑在哭。
一脸无比悲伤的离仑,汩汩眼泪如同被人扯断的珠子,一颗颗的,从那双冷如冬雪的灰蓝眸里落下,将覆了一层薄雪的地面,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小坑。
离仑的嘴角,还残留着斑驳的血渍,脸色苍白如纸,神情悲伤落寞,整个人破碎得就像是被人丢弃的漂亮娃娃。
他颓废地坐在地上,如同一个迷路不知归途的稚童,高大的身躯好似因为哭泣,时不时佝偻几分,衬得他的背影,愈发寂寥。
...
视线从漫天飞雪的昆仑神山,变成了被笼罩在薄薄雾气里的大荒。
熟悉的一切,让朱厌一下子就知道,这是在大荒的奈落川。
一道声音,夺走了朱厌全部注意力!
“杀了他。”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用着毫无波澜的平静语气,下着最强硬的命令。
下一秒,站在原地不动的朱厌,神色十分冷漠,眼神就像是受到什么东西蛊惑了一般,全身渐渐燃起红色的戾气,像可以烧死人的火焰。
朱厌低声吟诵着,暗红的浅瞳,透着若隐若现的光辉,神情虔诚得如同那些跪着求神拜佛的凡胎俗子们。
颂吟的歌声,如同盘珠玉落,婉转动听,化作无数飞旋的鎏金光圈,交错着亮白刺眼的符文,朝着离仑飞去,套中他的手腕脚踝,将他彻底捆锁住。
离仑脸上露出一个不敢置信的表情,十分震撼地看着站在他对面的朱厌。
“阿厌!”
进入占卜签文所打造的混沌世界里的朱厌,看着这一切,比混沌世界里的离仑,更为震惊。
捆锁住离仑的光圈符文,正是白泽令。
在还未出现白泽神女之前,或者说,是在更遥远的大洪荒时代里,束缚妖族的上古白泽令便早已一分为二,是由大荒里最强大又心意相通的两位上古大妖,一同管辖。
一开始是白泽和龙神,到现在,是朱厌和离仑。
光圈锁得越来越紧,骨骼开始发出咯咯碎响,让人痛不欲生。
可是,被锁着的人,脸上却没有露出一点痛苦的表情。
看着白泽光圈,脸色惨白的离仑,比起不敢置信,脸上露出的表情,更多的是不解和疑惑。
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的他,猛地转头,对视上朱厌。
随着吟诵的歌声,鎏金的光圈里,那些漂浮着的符文咒字,唰的一声,飞向高空,化作一个硕大的光环,笼罩在离仑的头顶,由上至下,以离仑为中心径,滚荡出一圈又一圈刺眼的鎏金光辉——
如星月光般的鎏金光辉,洒落在猛然抬头的脸上,照亮了离仑那一张恍若天神的脸,美得让人窒息。
高仰微抬的面容上,沿着绷紧的颈线而上,是深邃俊美的轮廓。欺霜赛雪的眉目里,游荡着的眸光,强大又哀伤,美丽又孤独,带着落雪般的凛冽。
离仑的性子寡淡,看似什么都不在乎,谁都不放在眼里,无喜无悲得如一尊菩萨。
可朱厌知道,他的骨子里,桀骜不驯得很。
白泽令封得住他,可绝对封印不了离仑。
“阿厌!”
离仑望着对面‘朱厌’的目光,哀伤又悲凉,让混沌世界外的朱厌,感到异常心痛。
望着这种目光,朱厌的脑海里划过一道声音——
“离仑,我此生最大的错,便是与你相识。”
一直都被铺了一层厚雾的记忆,依旧是模糊不清。
可是,这一次,朱厌却看到,躺在血泊里的自己,用着十分决绝的语气,说出如此凉薄的话。
还是,对离仑说的话。
不。不对。
这不是真正的他,他从不会对离仑说出任何重话,不管何时何地,都不会的。
他的声音,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清晰无比。
可到底为什么,自己会说出如此凉薄的话,朱厌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朱厌的头,又不受控地隐隐作痛起来。
白泽令的金光,最后还是吞没了离仑。
离仑消失了。
四周的一切,又再度重归安静,只有一片孤独的槐叶子,在光芒消退之时,无力地跌落在地...
...
占卜签文所搭构的混沌世界,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厌醒了。
朱厌是不相信这支占卜签文的内容,所以在来找乘黄之前,他动用了一点小手段。
现在发生在他身上的,他所看的一切,实际发生的,与签文占卜的,虽有所出入,但大走向还是一致的,这让朱厌越发坚定心中所想。
嘴角残留的血渍,因为擦拭过了,在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粉印,抬起的脸上,望着‘缉妖司’的殿匾,闪动的眸光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倔强。
“朱厌...”
朱厌的眼里,一闪而过一抹厌恶。
“乘黄!”
恭喜猫猫厌,即将加入抓老不死的乘黄,还要捕捉小蝴蝶的行列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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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占卜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