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雾未散。柳望春已然起身,蹑足走到母亲榻前,低声问安:“阿娘,早安。”他揉着惺忪睡眼,带着一丝未尽的懵懂,“昨夜孩儿半醒,恍闻先生与阿爹阿娘交谈……不知何事?”
妇人半倚起身,枯瘦的手怜爱地抚了抚他的发顶:“春儿莫急,你且先去洗漱,娘随后便告与你知。”柳望春应声,自床尾取了那只磨得发亮的铜盆,悄然步出门外。
不一会儿,少年洗漱归返,衣衫齐整。手中铜盆盛满清水,他走到母亲榻前,温声道:“阿娘,擦把脸罢。”便自盆中捞出布巾,细细拧干,小心翼翼地为母亲擦拭面颊。水汽氤氲间,他忍不住又问:“先生深夜驾临,究竟所为何事?”
妇人净罢颜面,精神似略好些,端坐于榻,目光复杂地凝视着眼前聪慧懂事的儿子,缓缓开口:“先生……是为你而来。”
“为我?”柳望春动作一顿,眸露不解,“那阿爸何不唤我起身?”
一只温暖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带着无限的疼惜与不舍:“先生说,你秉赋卓绝,怀状元之才,不忍明珠蒙尘于草野,已为你修书一封,荐你入京入翰林院深造……以求功名大道。”
“京城?翰林院?”柳望春心头一紧,脱口问道,“可是阿爹阿娘,山遥水远,盘缠何来?”
妇人从枕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和一封蜡封的书信,郑重塞入儿子怀中:“莫忧这个,先生已将一切都为你备下了。去吧,春儿。”她的声音平静,却暗藏汹涌。
柳望春怔忡望着手中锦囊,心念飞转,急急问道:“那爹娘可与我同去?”
妇人苦笑着摇头,指尖微凉:“娘这身子……怎禁得起风霜跋涉?你阿爹须留下照应。”
“不——!”一股酸楚猛然冲上鼻端,柳望春扑进母亲怀中,紧紧环住那瘦削的身躯,声音哽咽破碎,“娘!我不去!什么功名,什么前程,我都不稀罕!我只要守着你与阿爸!”
热泪无声浸湿了妇人的粗布单衣。妇人强忍眼中水雾,拍着儿子颤抖的脊背,柔声哄劝:“傻孩子……怎能为了爹娘,误了你一生的锦绣前程?”
怀抱中的呜咽声更甚,小小少年的手指死死攥住被褥,指节泛白,似要将所有不舍与恐惧都揉进那单薄的织物里。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息,只余压抑的抽噎。妇人再次抚上他的头,语调轻缓,如同描绘一幅远方的画卷:“春儿,你若……入京求学,他日金榜题名时,便可遣人将爹娘接入京城奉养。娘听闻啊,京城里的名医圣手,比州城里的郎中强上百倍……说不定,便能治好娘的病根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冀。
柳望春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当真?”泪痕犹在,眸中却燃起希望。
“娘何时骗过你?”妇人扯出一抹笑,趁热打铁,“还有你阿爸,山中打柴何等辛劳?若你得中,他也能随我们享福,做一回清闲的老太爷,岂不美哉?”
久久的沉默。柳望春低垂着头,屋内唯有昨夜余下烛花偶尔爆裂的轻响。终于,他抬起通红的双眼,望向母亲,字句虽轻却力透心扉:“好……孩儿赴京求学。他日登科,定将爹娘风光接进京城,共享天伦!”
数日后,村口。
晨风吹动槐叶,露水沾湿襟袖。乡亲们里三层外三层,簇拥着即将远行的少年。
“小春娃,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叔啊!”“这辈子还没进过京城呢,给俺们带点京城稀罕物件瞧瞧!”“就是就是……”七嘴八舌的叮咛,透着乡野最朴实的关切。
私塾先生分开人群,走到柳望春面前,枯瘦的手按住少年肩头,语重心长:“望春,此去京城,山高水长三千余里。谨记,路上万事以安身为本,莫惹争端,能避则避。入京之后,潜心学问,勿负令尊令堂殷切期望……”老先生字字千钧。
此时,望春父搀扶着望春母蹒跚走近。汉子将一个小小布包塞进儿子行囊深处,哑声道:“春儿,里头是家里腌的咸菜疙瘩。路上若遇不着合口的吃食,用它下饭……也能嚼出个家的味道。”他极力克制,眼底红丝密布。
柳望春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分量落在心头。他将布包紧紧横挎于身侧,喉头滚动,深深一揖:“阿爸,阿娘,你们放心,孩儿明白。此一别,归期难料……万望……保重。”
“呸呸呸!少说丧气话!”汉子猛地扭过头,强忍泪水,佯装不耐,声音却已哽住,“你个臭小子顾好自己就成!爹娘在这儿……等你衣锦还乡!”
离歌欲唱,终须行。柳望春背上行囊,在爹娘泪眼与乡亲期许的目光中,挺直脊背,毅然转身。那道尚且单薄的身影,终是没入晨雾缭绕的山径深处,渐行渐远,终不可见。
四个月后
盛夏流火,京城官道热浪蒸腾。翰林院那庄严肃穆的朱漆大门前,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一路风霜刻入肤色,白皙已褪成粗砺的暗红。他仰头望着门楣上那古朴遒劲的“翰林书院”匾额,久久驻足,目光灼灼,似要将这气象万千摄入心底。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积蓄了全身的气力,抬步向前。
“站住!”门口守卫铁塔般横戟拦住去路,声如洪钟,“此乃翰林重地,非院内学士,不得擅入!”
柳望春面色不变,从容自怀中取出那封小心保存的书信,双手奉上:“晚辈柳望春,经恩师举荐,特来求教于翰林院中。此为荐书,烦请大人过目。”
守卫接过,目光掠过信封上那熟悉清隽的笔迹,神色顿肃。他恭谨地将信递还:“原是院座故交所荐,失敬!请公子稍待,容我通禀。”语毕,即转身疾步入内。
片刻,守卫引着一位身着儒雅青袍、气度雍容的老者缓步而出。老者目光如炬,掠过门前站姿如松的少年,脸上漾开温和笑意:“你便是信中那位‘当世麒麟儿’柳望春?随老夫进来。”
柳望春躬身应是,紧随其后。
入门顿觉别有洞天。虽值酷暑,院内却林木荫深,青砖甬道静谧通幽。几丛修竹,数株古梅,廊下盆菊含苞,兰草抽条,亭亭玉立,于宏阔气象中透出清绝雅韵。
“老夫冯为清,执掌此院。院中皆以‘冯老’呼之,你亦是如此便好。”老者边走边道,步履沉稳。
行至一处明窗净几的学堂,忽闻里头辩论之声,高亢激烈:
“……故言‘格物致知’,格物乃为知之始基,致知则是穷理之终!二者因果昭然!”
“非也!致知亦可脱略形迹,存乎一心!心体即天理,明心自能洞烛幽微!”
“若无格物功夫,岂非沦为空谈?譬如治国,不知州府吏治、民生疾苦,如何施策?”
冯为清脚步微顿,侧首看向身边的少年:“于此事理,你可有所心得?”
柳望春恭敬一揖:“弟子愚钝,仅有些许粗浅之思。”
冯老眼底笑意更深,径直推门而入:“诸生且休。”
堂内争辩声戛然而止。众学子见是院长亲临,纷纷起身行礼:“学生拜见冯老。”
冯为清略一颔首,指着身旁少年道:“适才在门外,闻尔等之论。此乃新入院生柳望春,于此疑义亦有见解。望春,不妨与众学长一辩?”
众目之下,柳望春坦然走出,对四座团团拱手:“晚辈认为‘格’者,正也;‘物’者,事也。万物之理,本已俱足于心。真知之得,在乎澄澈本心,发见本性。”
话音未落,席间一位白衣儒生霍然起身,眉峰紧蹙:“此言差矣!‘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积久方能豁然贯通!犹如《尚书》‘知人则哲’,非经格人之功,审考政绩,体察民瘼,焉能辨忠奸、定良策?若轻视格物,必入师心自用之窠臼!”
柳望春眸光清湛,缓步移至其前:“世路茫茫,事相无穷,岂能格尽?庄子亦叹‘吾生有涯’!夫子云‘政者正也’,为政首在正人心。官吏良知澄明,远胜枝节处穷究物情!本源既清,自生智慧。”
白衣儒生愈发激动,语速如珠:“若良知生而即具,孩童何以需教化?”
“教化之功,旨在唤醒内蕴灵明,非强行灌输!”
“不通水利,何以治河?”
“良知主导之下,治河所需之术,自会精研!”
“既是天理自明,前代心学何以有末流沦于空疏玄谈之弊?”
“此乃学脉歧途,后人误读!真致知必在事上练达!须知‘知行合一’,方是正途!”
柳望春答语如金石坠地,字字铿锵。白衣儒生一时语塞,竟无以应。
学堂之内,寂然无声。
冯为清脸上早已布满毫不掩饰的欣慰与激赏,朗声赞叹:“好!好一个‘当世麒麟儿’!‘状元之才’之誉,信非虚言!先前阅信时,尚疑是同窗夸大,今日一晤,方知其所荐不虚!”
柳望春连忙躬身:“冯老谬赞,弟子狂言,贻笑方家,惭愧。”
冯为清拍了拍他的肩,笑容和煦:“莫要过谦了。随老夫去杂事堂,领了院服,便是翰林院中人。”
四年后·翰林院门外
初春,杏花如雪初落尽的时节,翰林院大门外,已是冠盖云集。新一科的殿试就在今日。
冯为清立于阶前,目光如古井深沉,凝望着身前已然挺拔如玉树的柳望春:“望春,又是大比之年。莫为三年前那次失利介怀。凭你院中四载所学,登临皇榜,只在今日。”
柳望春袍袖一拂,深深下拜,伏地行以弟子大礼:“承蒙冯老四年悉心教诲,学生感铭肺腑。若此番……仍不得登第,学生……意欲辞别翰林,归乡侍奉双亲,从此不复功名之念。”
冯为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与无奈:“望春!你年方十五,锋芒毕露,何必以此一言定终身?”
“学生自知冯老厚爱,”柳望春抬起头,眼神沉静决绝,“然家中母亲沉疴难起,家中四载,赖老父一人苦撑……学生若仍无寸进,已无颜再耗父母心血年华。学生心意已决,倘若此番再折戟……恳请冯老……成全!”言至最后,声音微哽,复欲拜下。
冯为清长叹一声,伸手紧紧扶住他双臂:“罢了罢了……既你意决,老夫……纵有不舍,唯有准你之请。若……果真如此,自当如你所愿。”
“学生……拜谢冯老知遇栽培之恩!”柳望春再拜,额头几乎触地。起身,整理衣冠,他最后看了一眼翰林院的飞檐斗拱,随即昂首,汇入那奔向皇宫集英殿的士子人流之中。朝阳的金辉,勾勒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凝重而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