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午后,古朴村落。私塾内,一道浑厚声音自讲台传来:“柳望春,《周易·乾卦》中‘元亨利贞’何解?”
闻声,一名约莫十一岁的清秀孩童应声起立,朗声答道:“回先生,《易传·文言》云: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
讲台后,须发花白的老先生眼中掠过赞许,抚须颔首,又问:“‘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其中‘义’、‘利’之真义为何?君子小人之别,于治国安邦又有何关要?”
柳望春略作沉吟,目光澄澈:“回先生,‘义’者,乃合宜之德,行为圭臬;‘利’者,偏私欲念,囿于方寸。君子理政,以‘义’为纲,见利而思其宜,胸襟装的是天下苍生。小人当权,唯‘利’是轴,见利则忘其义,终生难脱私欲囚笼,焉能见黎庶疾苦?”
老先生脸上绽开欣喜笑纹:“善哉!”
他继而追问:“时下州县,贪墨成风,致使民不聊生。依你之见,当如何肃清吏治?”
柳望春低头沉思良久。老先生见他凝神,温言道:“望春,若一时无解,且坐便是。” 说罢执起书卷,正欲继续讲学。此时,却听那童声清越响起:“学生以为,肃清之要,在于四策:其一,立治本。以圣贤经典为基,重塑官箴吏格,正己而后正人,教化导民。其二,浚其源。选才首重德能,策论重于诗赋,施保举连坐之法,荐者同罪,使举贤者审慎。其三,固堤防。设独立垂直之监察,将官吏考绩具体化为数,令贪墨无处遁形。其四,养廉耻。行厚禄养廉,辅以教化,使清廉者无需汲汲钻营于馈遗。四策并行,步步为营,则吏治可清!”
语毕,老先生怔立当场,学堂内落针可闻,唯余窗外蝉声聒噪。
片刻,一声慈唤自院外传入:“春儿——” 柳望春闻声,恭谨地向先生深施一礼:“先生,家父打柴已归,学生需返家襄助,先行告退。” 老先生如梦初醒,蔼然点头:“去罢,莫令尊候急。” 那小小身影便如轻风般,飞跑出了学堂门槛。老先生伫立阶前,遥望孩童融入村巷的背影,捋须长叹:“真乃当世麒麟儿,未可限量,状元之相,何其明也!” 回身执卷,朗朗诵读声再起。
柳望春快步踏入自家小院。院内,一个精壮黧黑的樵夫汉子,正卸下背上沉重的柴捆。看见儿子进来,汉子脸上露出敦厚的笑容:“春儿回来了?帮爹把柴火放到柴房去。等天气好了,咱爷俩到城里卖了,好给你娘抓药。”
柳望春应声挽起袖口,露出微白的腕子,默然俯身,一趟一趟,麻利地将柴捆扛进幽暗的柴房。
待柴禾堆放停当,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进简陋堂屋。屋角床上,倚卧着一位面容憔悴的妇人,见二人进屋,目光微亮:“你们回来啦。” 柳望春趋步至床头坐下,执起母亲微凉的手,语气热切:“阿娘,等过两日天好,我跟爹卖了柴禾,定请城里最顶尖的郎中来治您的病!” 妇人眼中光芒却瞬间黯淡下去,低声道:“娘这身子,自个儿明白……莫要糟践银钱了……”
“娘……” 柳望春急得眼圈泛红,还要争辩。妇人却轻拍他的手背,岔开话头:“春儿,今日在塾里,先生都教了些什么新鲜道理?”
柳望春欲言又止,知母亲心意已决,只好咽下话语,温声说起今日所学:“今日先生给我们解的是《周易·乾卦》,元亨利贞四德……” 孩童声音虽稚嫩,却透着笃定与条理。夫妇虽难明其妙处,却仍听得格外专注,昏暗灯光下,眼中满是安详与希冀。
夜色如墨,一泓明月似玉盘悬在天心。屋内烛火跳动,映着三人身影。
待柳望春将一日学问细细道完,旁边凝神听了半晌的汉子才恍然回神,拍了下腿,对儿子道:“好啦春儿,夜深了,去睡吧。” 柳望春应了,起身走向自己那间小小的卧房。
约莫一个时辰后,屋外沉寂的村道上,忽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汉子披衣起身,点亮一盏微弱的油灯,吱呀一声开了门。
门外竟是私塾老先生。汉子慌忙拱手行礼:“先生?夜这般深了,不知……” 老先生步履微急,月光照着他关切的面容:“老夫夤夜冒昧来访,实为望春这孩子。有些事,需与贤伉俪计议。” 汉子忙侧身让开:“先生快快请进。”
待老先生坐定,夫妇二人局促相陪。老者目光灼灼,开门见山:“老夫此来,便是要成就望春之才。想必二位也深知,此子天赋卓绝,乃状元之资,麒麟之器!若就此埋没草莽,老夫痛心疾首!恰老夫有一同窗挚友,现掌京中翰林院。老夫已去信相托,幸蒙应允,荐望春入翰林院求学!” 老先生语速渐快,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当真?!” 病榻上的妇人闻言,苍白脸颊倏地涌上一丝血色,眼中燃起光。
汉子却搓着粗糙的大手,面露愁色:“可……先生,京城远在三千里外,盘缠……孩子路上……”
“此事老夫岂能不虑?” 老先生打断他,探手入怀,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此乃三十两纹银,给望春路上花销。”
汉子看着那锦囊,双手微颤,不敢去接:“先生如此天大恩德,我……我们怎敢……”
“嗐!” 老先生一把拉过汉子的手,将钱袋和书信不容分说地塞入他布满老茧的掌心,“堂堂男儿,休作此态!此区区三十两之数,若待望春他日高中皇榜,得偿朝廷赏功之银,何异于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言毕,起身便往外走。
汉子紧攥着手中之物,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老先生的背影在门槛处重重磕下三个响头:“先生再造之恩!我柳家没齿难忘!”
老者的脚步在月下顿了须臾,终是未再回头,身影融入清凉如水的月光中。
屋内,汉子缓缓直起身,借着昏灯仔细端详怀中钱袋与书信,又望向床上泪眼朦胧的妻子,声音微哽:
“娘子,明日……该如何告诉春儿?”
妇人凝视着窗棂透入的月色,沉思片刻,低声道:
“明日……便由我,同春儿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