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妤之说不清她和周驰樾是怎样的关系。他们保持着牵手的习惯，似乎这件事对于他来说成了瘾。
妤之总陷入不明不白的肢体接触中。
大学第一段恋爱的对象像周驰樾，留着一头干净的前刺黑发，爱笑。赵子廷是学生会主席，在一起的那晚，他们只是在一间民宿举办了一个派对，子廷诱着她不明不白地喝下大瓶威士忌，又不明不白地吻了她，牵着她上了床。
清醒后，她对此感到愤怒，可面对子廷哭红的双眼又软了心，因为他告诉她，他只是太喜欢她了。
喜欢，这是第一次听到男人对她说出这个词。因为喜欢，所以无法克制对她的靠近吗？
她就是那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的人，短短一句喜欢，就让她缩回了龟壳，想去试试看，被人真心的喜欢，究竟是什么感觉。
自那日之后，子廷的眼中连她的嘴巴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雨幕下的红色跑车里，汗如雨下，他突然问她曾经的感情经历，这是他以前从未在意的。
妤之倏然怔住，回答“没有过”，她又摇头，眉头轻轻皱起，“有过？应该有过的，可是也不对。”
周驰樾是第一个牵过她的人，是她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他的手掌宽大，坚硬，漂亮，也温热。
他为何会在那节历史课强行牵她的手？这个未解之谜似乎在和子廷在一起的那夜得到了答案。
这真的是正确答案吗？
狭窄的空间内，她望进子廷带着情///欲的双眼，惶然了，更困惑了。在这一段恋情中，她一开始就陷入了自欺的误区，她应该比谁都清楚的，周驰樾没有喜欢过她。年少的青春，不过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单恋。所以……赵子廷亦然。
回到当年的教室，她与周驰樾的暧昧最终还是被班主任老黄发现，半天时间都没有，他们座位被迫分开，又分别叫了家长。
“高三可是最紧迫的时期，没有什么事能比高考更重要。”老黄头疼地捏着眉心，语重心长，“这个年纪的孩子思想不成熟，做家长的平时更是应该对孩子多关注些，谈恋爱什么的，该是放到高考后，考的好了，自然什么都由着。”
“黄老师说的是，下去啊，我就把这孩子的手机没收了，一定好好教导她。”乔妈妈说话一向中规中矩，有礼貌，姿态端坐，大波浪的卷发挡住侧后方妤之的视线。
本应半小时的谈话短短十五分钟结束，离开前，乔妈妈拿走妤之的手机，淡淡道：“收着点儿心，别总给家里添麻烦。”
妤之不说话，也没反驳，更没解释这所谓的早恋只是她自己的单恋。乔妈妈着急回公司，出校门口时又说：“走了，好好学习。我看过那孩子，你们是两个阶层的人，不适合你，等长大后就懂了。”
妤之轻轻“嗯”了一声，站在原处送别纤细又优雅的背影，心底又带着些许懊恼。这次与乔妈妈的见面离上次相距了两个月，却闹得如此难堪，她除了闷声不响地点头，别无其他。
回教室的路上经过办公室，她脚步顿住，躲在门口悄悄往里瞧。
周驰樾的父亲来了，两人背对着她，他的父亲衣着简朴，远远望去有一种浸在油污里的气味，而她刚巧能看到周驰樾的表情。他皱着眉，喘着粗气，以彰显自己的愤慨和委屈。
讨价还价的声音里，他又洪亮了些，“是她喜欢的我，关我什么事？我又从来没让她喜欢我的。”
妤之听到那句回答后，一路小跑回自己座椅上，久久无法回神，心口憋满了纡结。
她转头朝着身旁的女同桌勉强扬了下嘴角，最后若无其事地等着上课。
还是历史课，周驰樾在上到一半时才进入教室，面无表情，也没往妤之的方向看去一眼。
她默默听课，可一整节下来，什么也没听清，没听懂。外面在刮风，今天的风比昨天大了些，整片天阴沉沉的，空气也是闷的。似乎暴雨前总有这样的征兆，今天出门忘了带伞，要真下了雨，也不适合去坐公交，让家里司机来接比较好。可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还得一段距离，是会淋湿……值日生许久不清洁教室窗子，玻璃上黏着之前的水渍，脏得碍眼……玻璃，今天倒是没有忘记带玻璃杯，待会儿下课去装些热水，捂捂手，实在太冷了……
每个人的书桌上摞起厚厚一沓书，妤之注意到前桌的李辉正躲在那后面玩手机，她趴到书桌上，正好用书挡住同桌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望了眼坐在最靠近前门的周驰樾。他腿八字打开，懒散地靠在自己空荡荡的书包上，一只手转着水性笔，另一只手摁着抽屉里的手机不知在与谁打字。
妤之又往一旁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这才放任着眼睛红起来，一串眼泪落下将历史课本上的书页打湿，透过湿润的部分，是下一页上被她用黑笔悄悄写上的“樾”字。
其实没什么委屈的，周驰樾也没说错。
是她喜欢了他，这场青春的懵懂，是她一个人的单恋。
无论是少年也好，或者是男人，他们都一样，无法控制的肢体接触并非所谓喜欢。真心向来稀有，即便是在如此狂烈的热吻与性//////爱里，也不见得是真的。换了任何一个人，哪怕平庸，周驰樾也会牵她，赵子廷也会吻她。
汗液凝湿了妤之脸颊两侧的发丝，豆大的雨滴狠狠拍打在车窗上，空调带着湿气，突然间，她想到了离开家乡后的那些重复梦境，梦里出现过的，那个留着前刺发型，拉链拉到最顶的小白杨少年。
对比起来，子廷的头发比刚认识的时候长了不少，摘去眼镜后，仔细观察下，他是单眼皮。
其实，他并不像周驰樾。
妤之明白了什么。
她说：“我们分手吧。”
子廷整个人滞住，眼神是不可置信，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分手吧。”
“为什么？”
“我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也对我不公平。”妤之没有回避他锐利的目光，知道她没听懂，她换了一种理由，“我们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子廷无法接受，咄咄逼人地质问，将她又重新拉过用力抱在怀中，“我们在一起不是处得很好吗？宝贝，你怎么突然就要分手了？这不像你。”
妤之尝试推他却推不开，也不挣扎了，在他耳边细若蚊音：“你现在要像第一次那样强////奸我吗？”
她声音即便很小，他也还是听见了，僵硬间松了手，无力地看着她穿好衣裳，打开车门冲出，没有丝毫犹豫，柔软的女人成了无情的“负心人”。
黄色的车灯长长的打在地上，夜色下的路边空无一人，妤之抓紧厚重的大衣，半眯眼一路小跑，半个小时才回到公寓，还是淋湿了全身。
她不知自己有没有喜欢过赵子廷，却知道在某一时刻，她在恨他，恨他的同时也在恨周驰樾。
可不一样的是，她在恨周驰樾的时候，依然喜欢他，因为他总是入梦，他还是那么清爽，他不停地与她说“对不起”，他也没有去牵她的手。
他的身影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你还好吗？”
烟草味再次侵入，妤之才猛然回过神，看着靠近自己，面带关切的周驰樾。火锅已经吃了许多，外面的雨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些。
“怎么了？”
他细细观察她的神情，确认没有不对后才放下心，坐回自己位置，“你刚才神色不太对。”
妤之微笑了一下，解释说：“发了下呆，提起以前，忽然想起你高一的样子。”
周驰樾笑出声来，还想说什么时，一个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周驰樾！好巧！你也在这儿吃饭啊。”
妤之往桌侧瞧去，是一个脸蛋小巧又精致的女生，长又浓密的卷发，化着厚重的妆，眼皮上的亮粉不断闪着，嘴唇上也是亮晶晶的唇釉，穿着小吊带，紧身短裙，身上背着logo是“Cucci”的山寨小包。身旁跟着另外一男一女，站没站相，染了黄发，气质和一楼那吐痰的人很像。
她恰好朝妤之望来，带着好奇以及隐隐的羡慕，调侃地朝周驰樾瞥去，又拍了他肩膀，笑道：“你女朋友啊，长这么漂亮，怎么之前也没听你说过？”
周驰樾也跟着笑起来，“不是，是高中同学，要真是女朋友就好了。”
他这才朝着妤之介绍：“这是街舞社的朋友。”
妤之点头致意，那女生又笑着寒暄了两句，最后告别离去，走前凑到周驰樾耳边，离得很近，笑着说了什么妤之没听到，虽然他面色淡然，可那距离着实过于暧昧了些。
一直到她走后，妤之才又重新去看周驰樾如今的变化。说实话，他如今和高三的那个男生没太大区别，可为什么总觉得不一样？
妤之一直茫然地思索，也没听清后来他说的那些话，敷衍了事地回答着，直到点的菜都差不多吃完了。
他们喊来服务生结账时，周驰樾一脸歉意地看着她，“诶，我今天出门也是着急，竟连钱包都忘了，对不起啊。”
妤之没说话，也没提醒他，她其实了解手机扫码付款这件事。
妤之浅浅地笑了，“没事儿，这顿饭我请吧。”
周驰樾松了口气，抽出纸巾擦拭嘴角，又哐哐喝了几大口水，他放下玻璃杯， “你不介意就好，那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车就停在停车场。”她透过玻璃窗往外望去，“而且，今天我也带了伞。”
周驰樾似乎格外满意这顿饭，以及与乔妤之的重遇，走出火锅店时，一直说着下次一定要请她看电影，还问她喜欢什么类型的片子。妤之一路带笑，有的没的和他聊着，散发着不冷不热的温柔。
启动车子时，她掉头又看了一眼站在路边，打着伞抽烟的男人，隔着雨幕与玻璃挥手朝她告别。
再次接到周驰樾约会邀请的信息是第二天，可妤之已坐在机场候机厅，她没有立刻回微信，倒是学姐打来了电话。
“我的宝儿！怎么！终于决定来上海和我干了？”
“嗯，考虑好了。”
“彻底放下了？”
“放下了。”妤之起身站到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前，飞机起降在轰鸣，“突然发现了一件事，以前从没意识到。”
“什么？”
“梦里的他只有像小白杨一般的少年面貌，没有现在，也没有将来。”
周驰樾和高三时的他其实没什么变化，巨大的变化其实早已发生。
妤之释然地呼出一口气，“直到重新看到他后我才发现，一直迷恋的其实只是最初的那个少年，多年后意识到失去少年模样的他，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罢了。”
电话对面的人沉默良久，最后朗声大笑起来。
自那日之后，妤之再也没梦到过周驰樾。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