妤之时隔六年再次见周驰樾。
回国的消息一发到朋友圈，周驰樾就主动联系了她，说老同学约顿饭。
妤之翻过心理医生给出的看诊报告后，决定见他一面。
于是由他这个更熟悉家乡人选定了一家火锅店。
阴雨绵绵的傍晚，香味和闹哄哄的食客声从二楼窗中徐徐飘出。南风巷到了这个点尤其繁杂，妤之一身极简白裙往火锅店门前一站，更是显得这条街乌烟瘴气。
门口抽烟的食客在咯痰，偏头往地上随意吐一口。妤之踩着细中跟小皮鞋不动声色躲开进入楼内。
摁亮了捏在手中的手机，确认离六点还有十分钟不到。
“6点？有预定吗？”服务员翻阅着沾着油渍的笔记本，又问：“请问留下的电话是什么？”
妤之意识到她还没有周驰樾的电话，“我朋友订的，可以先查一下，姓周。”
说完，给微信对面的人快速发过去询问：【我到了，你有预约吗？需要你的手机号。】
对面还没回复，服务员已经摇了摇头，说：“不好意思美女，这里没显示预定。”
妤之扫一圈拥挤的火锅店，想要给周驰樾打去语音通话，拇指在摁上图标前顿住，收了回来，改为继续打字。
服务员正好看到一桌客人离开，立即叫了人将那张空出来的桌子清空，带着妤之先行落座。
她要了一杯温水，看时间已经六点十分，不知要等多久，于是先叫上一盘红糖糍粑放着，也不吃。
座位恰好临窗，雨丝打在凝结了白雾的玻璃上，原本紧张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她喜欢上周驰樾的那天，外面也在下雨。
妤之初中成绩不算差，却也算不得拔尖，中考时超常发挥了一把，以吊车尾进了市一中重点班。那时的她有着一头厚重的齐刘海，黑框眼镜挡了半张脸，还有青春期难以抑制的青春痘。
周驰樾是与她全然相反的，进入一中时，他成绩总在年级前十，为人活泼开朗，体育也是拔尖儿，干净的美式前刺发型。受欢迎的少年是迎风飘扬的小白杨。
然而一心沉浸学习的妤之并不关注与自己相隔一个走廊的周驰樾。
她对自己的成绩总是焦虑，游走在边缘的人，说不定下一个学期就不能待在重点班了。
同桌李辉是班里的刺头，进入一中重点班全靠关系，上课总睡觉，爱与人吵架，动不动就把“老子”挂嘴边。
那天，午睡的妤之被吵醒了。李辉和周驰樾不知为了什么吵起来，两人冲动之下，隔着她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死死不放手，力气极大的，左右摇晃，不仅吵醒了她，还将她桌上摞起来的书推到了地上。
“啪”的一声，争执被打断，李辉最先反应过来，松开手拧过身，留下一声“操！”后夺门而出。
妤之不爱讲话，没有去看站在身侧周驰樾，直到对方主动蹲下，将她掉落的书一本本捡起，认真放回书桌。
他满脸歉意，试图带上微笑，“对不起啊。”
妤之心底是恼怒的，虽然依旧恼怒着，还是说了句“没关系”。她向来如此，面上总是客客气气，与人为善，说白了，其实是软趴趴的性子。
午睡是睡不着了，干脆抽出错题本来看。可旁边的周驰樾自觉犯了弥天大罪，一个劲儿的和她说“对不起”。见妤之不愿理会他，安静好一会儿后，他又拿笔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
她算是被磨得没脾气了，声音像棉花，又是无奈，“怎么了？”
周驰樾抿着嘴笑，还是那一句，“对不起啊，真的对不起。”
“我已经说没关系了。”
“可你还在生气。”
这么明显吗？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藏得住事儿的人。别说相识不久的同学，就是家人也不见得识得她的情绪，为什么他偏偏能看到？
妤之笔直坐着，转头躲开他视线，抿起唇。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情绪被人在乎了。似玻璃的隐形人被注视着，现了形。雨水拍打在窗棂上，可她不觉得冷。
她反倒忧心忡忡起来，额头最近刚长了两颗痘，他看到了吗？今天是不是忘了涂唇膏？嘴皮好像有些干。
年少时感情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毫无逻辑与道理，简单地情窦初开，简单地在十五的年纪喜欢上一个人，喜欢一个像小白杨的少年，一喜欢就是那么长久，长久的三年高中生涯，长久到离开家乡后又是六年，即使不曾见面，也偶然入梦。
妤之说不清喜欢一个人该是怎样，在对方不注意时看过去，看他纤长的睫毛，有一点厚度的嘴唇，内双的眼皮，骨指分明的手。她用白色的笔在书页间写下无数个“周驰樾”，因为他们两人名字的最后一个字都是Y而暗喜。她在他路过时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即便是体育课结束后的汗味，在她那里也变成了带着雄性气息的大男子汉的荷尔蒙。
喜欢根本藏不住的。
对于外表内向的妤之来说，她不能让秘密被他发现。对于怀春少女，内心活泛的妤之来说，她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她喜欢了一个很好的少年。
她将这个秘密分享给了课间总是一起上厕所的朋友，没多久，全班都知道了她的秘密，周驰樾自然也知道了。
随着大组轮换，她和他的座位越来越远，当他们两人的名字同时出现值日墙时，班里同学都开始暧昧地起哄。
妤之低着头不敢去看坐在斜前方的周驰樾，只暗自脸红。她不后悔将这个秘密告诉了朋友，也没想过追责。因为她知道，她的喜欢确实藏不住。
一片“唔——”的笑声中，她抬起头试图去看他的反应，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四分之一的脸。他无动于衷地在稿纸上演算着数学题，没有回应，没有表示。
这已经很好了，至少妤之没有在他脸上找到厌恶的情绪。
六点三十整，手机亮了起来，妤之打开，是周驰樾的信息：【刚刚停好车，抱歉啊，来晚了。我忘记预定了，你已经坐下了吗？真是抱歉。】
他还是这么喜欢道歉。
妤之：【没关系，我坐着了，靠窗的位置，不着急。】
没多久，她便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火锅店门口进入。不知是否是为了迎合她这学艺术的，他穿了一套很有设计感的褐色宽大西服。翻出来的领子是格子，脚上穿着一双平底白球鞋。他的头发比曾经更长了，用一根小皮筋随意扎起。
看得出来，他用心打扮过的，只是他选择的这套西服实在过于宽大了些，有些不伦不类，像是学大人穿高跟鞋的小孩。
妤之定定坐着，手心忽然汗涔涔的，看着这些年数次入梦的人出现，和梦里的他不一样。
唯一相同的，是他依旧爱带笑的脸，朝着她弓腰道歉：“实在对不起，被事情绊了脚，没想到竟迟到了这么久，对不起啊。”
妤之回复一个柔和的笑，被火锅味盖住的淡淡烟草涌入鼻腔，心跳没由的失重一瞬。
她直接递去菜单，“我划了几个想吃的，你看还想加什么？”
周驰樾接过后加了些，叫来服务员，又说：“来一打啤酒……”
“你开车，就别喝酒了。”妤之打断，又接上一句，“我也不会喝酒。”
他定了一瞬，应下她的话，“你说的是，听你的，”将菜单还给服务员，这才转过身来，四周闹哄哄的人声，更显得他们这狭促空间的气氛过于凝滞。
周驰樾看她的水剩下不多，主动倾身添上，一边带着略显轻快的调子：“算下来，六年没见了啊，你变化不小。”
妤之没有继续喝水，看着他忙前忙后，用热水烫过她面前碗筷，又开始弄自己的，视线始终在偏离。
可不是变化不小，她早已翻起厚重的刘海，习惯了隐形眼镜，24的年纪，也早过了青春期。
“你也是。”
“当初听说你毕业就去了美国，我是很震惊。毕竟你高考成绩不错。”
她并不习惯于对他人念叨那些隐秘，只是找了个借口：“有了这个机会，就出国了，再加上当时家里也是强制要求的。”
“你倒是低调，高中三年，也没看出你还是个富家小姐。”他略带开玩笑的语气，帮她夹了一块已经有些瘪了红糖糍粑到她盘里，这才停下手中动作，将无地自容的视线藏住后才看她，“这些年我偶尔也听过你，上次也是从李辉那儿知道的，你画插画获了不少奖，我后来都看了。”
她没来得及插上表示谦虚的话，他又自顾自说着：“你刚硕士毕业了啊，你这次回国就不走了？”
“还没定，本科毕业后就一直给学姐的公司做产品设计，这次她是想留我去当苦力的。”
话音刚落，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划开，是学姐发来的信息，催询她回国后的决定。
他被她少见的幽默逗笑，“什么苦力？你可是要当总监的，我们这帮同学也最是羡慕你，我也是。看你，多好啊，不像我，当初复读了这么多次，到如今二十四了，才刚刚从一个三本毕业。”
妤之没有即刻回复信息，将手机锁屏，重新看回他。
他开始滔滔不绝起来，说着自己大学选了计算机，一直到了近几年，才真正意识到未来的目标，后悔当初年少时的幼稚，复读的日子里，浑浑噩噩度日，到了学校里就是起立坐下，坐下又起立。
“说真的，我这日子过的，我也不知道在干嘛，每天做着一样的事儿，说是为了赚钱吧……呵，说是为了梦想，更是让人见笑了。”
妤之知道，他是单亲家庭长大，性子是有些不同的。曾经无法站在他的立场去理解，长大后却知了，只得苦笑于他后来高考的失利或许早已注定，好在他还年轻。
她承认，她是喜欢他的，喜欢了很多年，高中那三年后，即便到了如今，她还是喜欢他。
可她也不知为何，听到他吐出的苦水，竟然心疼不起来。说不清是她的喜欢少了，还是些什么别的。
她尽可能在嘴上安慰他：“计算机好的，虽然难了些，就业却不错的。”
他笑笑没有反驳，只说她，“回国好啊，这样距离也近了，你之后要去上海吗？我也想找找那边的工作，去找你也方便。只是，也没得什么上海的关系……”
服务员上菜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他们都喜辣，一锅红红的牛油香得出奇。
“我以为你会选别的店。”
他主动下菜，不让她动手，“我记得你喜欢吃辣的，喜欢吃火锅。最开始也想过高档的日料店，但想来，还是选你平日难吃的到的。”
他一直都是这样，她以为他从不在意的细节，他都记住了。
火锅中的牛油在沸腾冒泡泡，飞溅出来，正好落在她捻着筷子伸过去的手背上。她“嘶”了一声，飞快收回自己手，却是吓了他一跳，立刻够过头来看，拿湿纸巾给她擦拭。
“好了，不碍事。”
他又坐回去，看着她的手莞尔，“还记得吗？你第一次牵手的人是我，我第一次牵手的人也是你。”
“……”她一时不知说什么，用食指摩挲着刚才被烫过又隐约被触电的地方，轻轻点了点头，“记得。”
当然记得，怎么能忘记呢？
特别是情窦初开时的初牵。那种肢体的碰触其实与亲吻、抚摸对比起来不算什么，却足够在少女心里激起千层浪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