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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004章

“还行吗?”敖日其大声问道。

“行!”阿富达尼窝在父亲怀中低吼着:“阿敏,咱们还能找到那头鹿吗?”

“能!”

约莫刮了有两分钟,风雪逐渐变小,两人此刻已然成了‘雪人’。

他们掸掉身上的白雪,从地上站起身再次启程,骑着马,穿梭于密林之间,向密林深处继续前进。

大兴安岭全长1400多公里,从山地森林到湿地沼泽,每一种动物都会选择最合适自已的生存环境。

像驼鹿喜欢在泰加林里游荡,貂熊经常没出在森林边缘,至于罕见的猞猁则常常在雪地狩猎。

生活在大森林的人们,可以近距离的观察到猞猁这种平时只有在动物园才能见到的野生动物。

在大兴安岭地区,猞猁是仅次于东北虎的存在,它遇狼杀狼,遇狐杀狐,遇啥杀啥,凶猛程度简直是刷新认知。

所以当地人都说它是大兴安岭的‘百兽之王’,俗称小老虎。

由于林区公安局和管护局加大生态保护力度,严惩非法盗猎,近些年各类野生动物群日渐增多,活动踪迹频繁,时不时的就有村民说在林子里看见猞猁了。

于是当敖日其带着儿子穿行于林间时,也遇到了‘拦跑虎’。

两人骑着马走到一处狭窄的山间小路时,发现了两只猞猁。也许是刚刚吃饱喝足,又觉得深山里的风景没什么新鲜的,于是两个家伙跑出深山,在小路上懒洋洋的趴着。

少年开心的咯咯笑着,“阿敏,你看它们的样子好像自已是山大王。”

男人也弯弯嘴角,一抖缰绳,催着马继续前进。猞猁看到高头大马走来,没有害怕也没有惊慌,更没有让路的意思。

它们就在路中间坐着不动,直到两匹马靠近时,才慢慢悠悠的走到路边的树林里。

男人和少年的穿着是典型的鄂伦春族传统服装,这种叫做‘苏恩’的外套是用狍子皮制作而成,前后左右均有开衩,以便骑马。

在寒冷的林海雪原中,鄂伦春人就是依靠这种狍皮大衣保暖的。

两人头上的帽子叫‘密塔哈’,是由完整的狍子头鞣制而成,不仅保暖,更能够吸引猎物的注意,从远处看去,仿如一只狍子。

40岁的敖日其赛罕,是大兴安岭的一名护林人。他很小的时候,就随着父辈们一起护林、打猎、养鹿。

去年年底,他从部队转业回到家乡,拒绝了森林公安局的工作,回到他从小生活的大兴安岭,选择成为一名护林员。

目前,他一个月可以拿到2700块钱的补贴。

大兴安岭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敖日其的工作大部分时间,目之所及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白桦、樟子松、落叶松、红松等等。

对他来说,守护这片山林,是他的工作,习惯,甚至是刻在血脉中的使命。

鄂伦春,林中人。

他们一直以狩猎为生,在茫茫林海中游猎,全面禁猎后,过去以打猎为生的鄂伦春人成为森林的守护者,守护山林,守护神灵。

男人骑着高马走在前面,微一拉缰绳,冲着身后吹了声口哨。

马儿像是听懂男主人的命令似的,驭着小主人加快脚步走过去。

少年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看去,离他们几步之外有一处凸起。

他定睛看了看,随即跳下马跑过去蹲下身,吹掉面上的浮雪,看到布满铁绣的凶器,果然是捕兽夹。

男人见少年立落的处理掉兽夹,满眼欣慰,默默点点头。

护林员,最大的作用是防火防偷猎防采伐,就像刚才这样,发现捕兽夹,会第一时间破坏掉,防止野生动物受伤。

敖日其一家,一年四季生活在大山深处,他和父亲加入的这支特殊的护林队,一直坚守着190多万亩密林。

这支护林队,由一群平均年龄50岁以上的鄂伦春人组成,守护着这片郁郁葱葱的山林。护林队所到之处,多数是汽车难以到达。山高林密,只能骑马,靠着经验进行拉网式护林巡查。

敖日其赛罕从小就和父亲外出打猎,经年累月的穿梭在山林间,使他积累出丰富的经验,更是在林海茫茫的大兴安岭识得各种神奇的珍稀植物。

自小生活在山林中的他,更是对恶劣的野外环境习以为常。

人迹罕至的30多座大小山峰,河流、草塘沟、地营子、放牧点,他可以如数家珍。

敖日其的父亲布赫巴图曾经是一位鄂伦春的老猎人,禁猎后老人加入鄂伦春护林队。现在敖日其的儿子,年约9岁的阿富达尼,也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世代生活的大森林。

此时,两人两马穿梭在山林间,身旁是厚厚的积雪,零下40多度的气温,成年人都会冻得浑身僵硬,更别说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在这样的严酷环境下,9岁的阿富达尼,骑着马,一张比同龄的孩子更坚毅的脸庞,时刻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他陪同着父亲,经受严寒、坚守寂寞。

……

冬天的鄂伦春,是吴悠这辈子到过的最寒冷的地方。

选择支教地区时,他打开地图,沿着西部找过去,却在新疆和内蒙之间徘徊不定。之后他又往东找,无意中看到一个地方——加格达齐。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地方是在中国境内吗?如此陌生,以前从未听说过。

然后他查了一下那里当时的气温,36℃,零下。

天呐!

这气温,简直可以冷死人。他常年一件加厚冲锋衣就能过冬的人,那陈年还往外钻毛的羽绒服,不知道还撑不撑得住如此寒冷的温度?

去,还是不去?

他在心里问自已,之后他对自已说,去!

飞机经北京中转哈尔滨再中转,最终降落在加格达奇,换乘大巴车离开机场,车子一头便扎进莽莽的大兴安岭深处。

鄂伦春自治旗位于内蒙古呼伦贝尔市的东北部,大兴安岭南麓,黑龙江嫩江以西,中俄边境附近。

乌热松大叔向吴悠介绍,呼伦贝尔已经很大了,而鄂伦春是呼伦贝尔市面积最大的旗。

吴悠选择支教的这所学校就位于鄂伦春旗北端的阿里河镇。

这是个很年轻的镇子,听乌热松说,几十年前,这里还是密林莽莽,人迹罕至之处,他们鄂伦春人曾在此狩猎。

解放后,人民政府就在此处开始设置定居点和开垦森林。

火车开过阿里河镇,在镇上停靠的是最慢的绿皮火车。从这个镇上,无论是去海拉尔、还是去哈尔滨,或是去距离最近的漠河,都得坐上十几个小时的火车。

乌热松大叔和玛努彦大婶是从深山走出的鄂伦春人,这一出来,便再也回不去了。

吴悠看到乌热松大叔总是遥望着远方的大兴安岭,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镇上的常住人口很少,寒冷的冬天大家更很少出门了,游客几乎没有。

所以吴悠很喜欢这里,可以看到最干净、最平整、最安静的雪地。

隆冬里,家家烧起煤球取暖,昆都仑村也就笼罩在烟雾中了。偶尔有人或有匹马安静的走过,足迹一会儿就被风雪湮没,依然干干净净的。

小镇中心的广场上搭起冰雕,和壮观精美的哈尔滨冰雪大世界当然是没办法比,但是安静的站在那里,看着安静的冰雕,脚下是干净的雪,这感觉也是挺不错的。

开学后吴悠将住在学校安排的教师宿舍里,但是现在学校放假了,乌热松大叔便让他住进自已的家。

这天太阳已经升起,吴悠也连同小村一起,慢慢苏醒。

街上依旧很安静,洗漱完毕,坐在炕上吃早饭。大婶熬的热奶茶冒着烟,山丁子果酱烤饼和炸油条也冒着热气。

今天-36℃,吴悠却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个感觉更温暖的了。

闲来无事时,乌热松会教吴悠骑马,吴悠现在的技术还算可以,能自已骑着马在附近慢慢溜达。

这天傍晚,他遛完马回来,又看到大叔一个人坐在窗前,身前一杯浓茶,望着窗外的群山雪林。

吴悠不禁感慨,如今的鄂伦春人早已不在山林中狩猎,告别居无定所的日子,过上了人们以为的安逸生活,然而在这冬天的大好打猎日子,也只能闲坐家中。

这种安逸真的是他们想要的生活吗?

曾经彪悍英姿的鄂伦春猎人,也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成为一个永远的传说。

吴悠不由得心头酸涩,为大叔眼中的那抹落寞而心酸。

曾经的乌热松大叔,一定是一位彪悍的猎人吧?

明月升起在大兴安岭的群山密林间,这里,又曾有多少鄂伦春人的梦?

又是一个周末,天格斯带着妻儿回来了,他是乌热松的大儿子,小名叫大海。小儿子代□□是小学的体育老师,放假期间不想听爹妈唠叨,便住在学校里,偶尔才会回来一趟。

吴悠一直对历史很感兴趣,前几日便和天格斯约好,要去参观嘎仙洞,毕竟这里是北方游牧民族的发祥地。

在去往嘎仙洞的路上,吴悠和天格斯聊起大兴安岭,聊鄂伦春,聊他们的工作,聊了很多。

一聊起家乡,腼腆忠厚的天格斯仿佛一下子打开话匣子。

他说:“以前介绍自已,总说自已来自大兴安岭。我要说鄂伦春,好些人都没听说过,要说大兴安岭就都知道。”

“我当初选学校的时候,看见加格达齐,也是没听说过。”

“是不是以为自已眼花了。”

吴悠被天格斯的话逗笑了,可不就是这样嘛。

1978年天格斯出生于中国的最北端一个很小的地方。

“你也知道我们这里教育资源匮乏,不过我还是幸运的考上了大学,而且还是一本。当年这在我们这里可是个奇迹,我可没有要夸自已的意思啊,真没有。”

说完这些,天格斯不好意思的笑了。

吴悠也笑了,“我知道,你只不过是创造了奇迹。”他由衷的说道。

天格斯毕业之后成为一名解放军军官,在部队服役八年之后转业,他没有留在外面,而是选择回到家乡,进入森林公安局工作。

过去的人都知道大兴安岭曾经是多么辉煌和骄傲的存在,全国有70%的火车枕木都是他们这里提供的,包括建筑工地上的木材、实木家具等等等等。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天格斯指指外面的雪、山、树林,“看到这些你能想到的都是什么?”

落魄,冷清,荒凉,艰苦……吴悠在心里想着。

天格斯轻轻笑了笑,而这一笑,又透着多少无奈。

吴悠突然想起乌热松大叔那时候说过一句话:“森林需要休养生息,至于什么时候解封,我们这里什么时候还能再续辉煌……估计我是见不到了。”

“以前的小林场有上千人,可热闹了,车水马龙也就那样了。你再看现在,最多剩下两百多人,有退休的,有一部分管理的,还有一部分家属啊、防火啊、护林啊,就这些了。那时候啊我还小呢,成天往林场跑,你不知道,那时候啥都有,学校、医院、要啥有啥。可现在……”

天格斯轻轻摇了摇头,“要啥没啥,医院十几年前就黄了,就剩下个空楼,学校呢反正**百人吧。我们这嘎达就是教学质量差,师资不行,你也看到了,不往外考能咋办?等开学的时候你就知道了,那孩子们也是渴望学习知识的,还好现在有手机,要不,我们这嘎达真的啥也不懂,啥也不知道。”

吴悠不得不承认,天格斯说得是事实,随着林场的消失,人口自然流失,这么冷的天气,确实不适宜生存。

曾经的辉煌是事实;如今的落魄是事实;留不住人也是事实;

因为气温低,这里是全国人口流失最严重的地方,也是出生率最低的地方。

也许再过几十年,这里没有人了,也就彻底把这片土地还给大自然,重新成为动物们的乐园了吧。

天格斯和父亲乌热松一样,深忱的爱着脚下的这片土地,即使他们的工资才四五千块钱。

“我们这嘎达吧,冬天从9月就开始了,一直到来年5月份,剩下的时间就进山采摘,啥都柿(蓝莓)呀,呀格哒(蔓越莓)呀,要是年景好的时候,一个人一天能赚个两三百,不过也得看命。”

“什么意思?”吴悠不太明白。

“夏天树林里啥最多?”

“蚊子?”

敖日其来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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