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悠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高烧是退了,却持续低烧,断断续续。
晚饭喝下去的粥,也被他尽数吐了出来。
他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嘴中呜咽着旁人听不懂的话,要知道他这辈子也没病过这么重,心理难以承受这种痛苦。
他很想哭,无来由得觉得委屈,而旁人却无法帮他。
敖日其抓起吴悠的手腕,双手冰凉,他数着秒,心跳137。
又看了眼表,从吴悠腋下将体温计拿出来,看了一眼,“38°4。”
他在吴悠的颈部大动脉、大腿根、腋下手臂、后背用温凉水反复擦拭,物理降温。
敖日其照看吴悠,一夜无眠。
而这一夜,吴悠被无数的噩梦包围,他梦见自己在一个巨大的空间,周围什么都没有,他压抑渺小,突然他的身体无限下坠,在这个下坠的过程中他既清醒又无奈。
整个时间过得很慢,他亲眼目睹自己落向未知,这感觉无比真实又绝望。
吴悠满心恐惧,他大叫着哭喊着,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让他觉得可怕。
之后他便醒了,接着又陷入昏睡,睡着睡着他感觉有人朝他的脸上轻轻吐气。
睁开眼看见床边有一团黑影,黑影中好似隐着一个人,那人有一张狐狸的脸……当下心中一惊,毛骨悚然,他有点懵,盯着看了不到2秒,黑影消散。
“啊——!!”
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敖日其听到动静,瞬间清醒,他看到吴悠惊恐的睁大眼睛,带着哭腔大声惊叫着,伴随着恐惧,瞪着眼胡乱挣扎。
敖日其只能抓住他的双手,以免他误伤自己。
“小吴老师!”
吴悠听到似乎有人在叫他,慢慢回神,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做噩梦了?”
敖日其端来一杯水,吴悠喝了几大口,心里那种慌乱才稍稍平复一些。
躺下后,他一直睁着眼睛,想到那团黑影他心里就害怕。
“再睡一会儿吧,还早呢。”敖日其说着。
吴悠摇头,“我不困。”
“我陪着你,别怕。”敖日其知道,吴悠不是不困,他是不敢睡。
“满满小时候也偶尔会做噩梦,醒了不敢睡,也不说害怕就挤着我。”他如同哄孩子一样,轻轻的拍着吴悠,“睡吧。”
吴悠笑起来,“你不会还要给我唱摇篮曲吧?”
敖日其眼中带笑的问道:“你想听吗?”
“说实话,鄂伦春的摇篮曲我还真没听过。”
“下次吧。”
男人沉沉的沙沙的嗓音,很有质感,略带着沧桑感,令吴悠心底莫名踏实,吴悠声音变得极轻,困意越来越浓。
吴悠最终抵挡不了困倦,轻轻闭上眼睛,“还会有下次吗?”
“嗯。”
“那可说定了啊……”
……
暴风雪过后的第五天,敖日其将乌热松送下山。
吴悠因为身体过于虚弱,留在营地中继续休养,最主要是怕他下山途中吹风再发烧,那样对他的身体损害太大。
乌热松临走时亲了亲吴悠的额头,如同一位老父亲一般细心叮嘱着,之后他骑上马,和敖日其离开营地。
吴悠坐在床上,可以直接看到门外空地上趴着的两只大狗,他看向一旁烧火的阿富达尼,轻声问道:“外面这么冷,不让塔塔和黑龙进来暖和暖和吗?”
“它们习惯了。”
见塔塔和黑龙落满雪的额头,吴悠叹息,“怪可怜的。”
阿富达尼看了吴悠一眼,“可怜的是你们城里的狗,大草原上放羊的,被你们关在家里。”
吴悠被孩子说得一噎,忙说道:“我们也是为它们好,我们不养,它们不就成流浪狗了?”
阿富达尼摇头,“才不呢!广告上不是老说,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养得人少,狗贩子就少,流浪狗自然也会少。”
这么说来,好像,挺有道理的。
“你家有狗吗?”
“有。”吴悠用手比划一下,“大概这么大,雪纳瑞。”
阿富达尼对于狗的品种不是太了解,他只关心一个问题,“这么小能干啥?”
吴悠笑着耸耸肩,“我原本计划等我安顿好了就把它从北京接过来的,不过我现在不确定它能不能适应这边的气候。”
“不试试咋知道呢。像我家塔塔和黑龙,从小奶狗的时候就在雪地里跑来跑去了。”阿富达尼看向塔塔,“它们是蒙古獒,可不像你们城里的那些宠物狗。这里很危险,遇见狼的时候,你们城里养的那些东西能打几头狼?我家塔塔跟狼干仗,从来没输过。”
小男孩边说边骄傲的摇头晃脑。
吴悠这天心情很好,便准备下床活动活动。阿富达尼见状警惕的注视着他,“阿敏交待了,你不能出去。”
“我不出去,就在屋檐下待会儿。”
阿富达尼上下打量着吴悠,“那你等一下。”
小孩跑出去后没一会儿跑回来,手里抓着件毛皮袄子,“羽绒服不顶事,你披上这个,这个是我阿敏的,可暖和了。”
帮吴悠披上狍皮袄之后,他又给吴悠戴上了一顶狍角帽,“再戴上这个,应该就没问题了。”
这个帽子和阿富达尼的狍角帽略有区别。
吴悠戴的这顶帽子,帽沿上绣着一圈猞猁皮,就听阿富达尼说道:“在我们这儿,一看到帽沿上的猞猁皮,就知道这个人是猎人。”
吴悠穿戴好后冲阿富达尼咧嘴一笑,“你看我像不像鄂伦春猎人?”
阿富达尼咯咯笑着,摇摇头:“猎人才没有你这么弱不经风的呢。”
吴悠一愣,“谁说的?我这么威武雄壮。”说着,还不忘拍拍自己的胸脯。
“先不说阿敏,你连我都打不过。”阿富达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满满,快来看,看谁回来了。”这时营地外传来了布赫巴图的声音。
阿富达尼听到爷爷的呼唤跑出木屋,紧接着吴悠听到了他惊喜的叫声,“哇!神鹿!”
吴悠心底好奇什么是神鹿,他来到门边,阿富达尼正又跳又叫的欢呼着。
只见老人身旁牵着一头纯白色的驯鹿,吴悠猛然间愣住了,好美啊,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这头白色驯鹿站在营地中央,好似会发光一般,满眼透露着温柔,好像雪中精灵。
阿富达尼看到吴悠站在门边,大声叫道:“吴老师,你看,神鹿!”
吴悠初见纯白的驯鹿,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激动。
就在这时,白色驯鹿居然跟吴悠对视了一下,当时他们距离也只有几米远,这一对视,吴悠内心还有些小扑腾。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大家伙好有灵性。
“驯鹿这种动物很温顺,成天啥也不干就是吃。”布赫巴图站在一旁笑着说。
“大叔,我能摸摸它吗?”
“满满,把它牵过来。”布赫巴图吆喝着,还不忘提醒吴悠,“玩一会儿就回屋吧,小心别着凉。”
“您放心吧,我好着呢,要多正常有多正常。”
吴悠伸出手,摸摸白色驯鹿那又软又温润的鼻头,它相当温顺,乖乖站着让他摸。
“驯鹿的鹿角是很珍贵的,一定要保护好。现在是冬天,他们的毛很扎,等你夏天再来,他们的毛就很柔顺了。”
“它好像精灵王的坐骑。”
“精灵王是谁?”阿富达尼好奇的看向吴悠。
吴悠轻轻摇摇头,没有做过多解释。
阿富达尼不必知道精灵王是谁,因为他就是这片森林的精灵,生长在人间天堂。
这里有着漫长的冬天,只有羽绒服和运动鞋是过不了冬的。这里到处都是原始森林,各个居住区都是在山洼里开拓出来的。
在祖国最北边的大兴安岭,在这片冬日长久之雪域的美丽童话中,所有的生命体都是随着环境变化而存活生长着,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下,人们用自己的智慧抵御着严寒,越过漫长的冬天。
这不是挑战而是一种对生命的热爱,自然界是有生命力的,而阿富达尼和自然、树木花草同生同长。
吴悠爱极了这里的每个小角落,享受着自然的美丽及快乐。
“满满,你知道吗?我真的羡慕你。”
阿富达尼一阵纳闷。
“你从出生就过上了我最向往的生活,人间天堂也不过如此了。”
阿富达尼想了想,摇头道:“我没什么值得羡慕的,我只是生活在森林里的鄂伦春人。”
吴悠抬手摸摸阿富达尼被冻得红红的肉嘟嘟的脸蛋,“你不止是生活在森林里的鄂伦春人,你是守护大森林、守护大兴安岭的鄂伦春人。”
……
午后,阿富达尼将驯鹿放出来,带着吴悠和他的驯鹿们一起走入林间,踏上林中的雪堆。
“满满,别让吴老师冻着了。”出发前,布赫巴图站在屋檐下吆喝着。
“嗯呐,知道了。”
阿富达尼像个小向导一样,为吴悠带路,身旁是猎犬,身后是成群的驯鹿,鹿铃叮咚。
天上飘着雪,吴悠抬起头,此时的天空竟然是紫色的,仿如置身如仙境。
“好看吧?”
阿富达尼的童年,宛如童话,吴悠又一次狠狠的羡慕了。他的童年和他的童年是一样的,离开手机,回归自然。
吴悠走在队尾,眼前的景物就如同远方的诗和画一样美,而在前面带路的阿富达尼就像山林中的精灵王子和他的驯鹿们走在林间小路上。
“开学之后你就要下山了吧?”吴悠问着拿着树枝四处捅捅戳戳的阿富达尼。
一说到上学阿富达尼没来由的心情变差了,他猛的抓起树枝狠狠对着空气挥舞了两下,“嗯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