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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010章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

他健壮的手臂承接住吴悠大半体重。吴悠能感觉到男人身体传来的温热,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连忙点点头,才迈开一步便双腿发软险些栽倒,男人一把将他提起来。

如此大的力气令人震惊,吴悠躺上床时心里这样想着。

“我从来没想过自已会这么娇弱,就是发烧罢了,竟然连床都下不了。不知道的,以为我病入膏肓。”

吴悠说完不禁笑起来,见男人表情略显古怪,吴悠不由得发问:“怎么了?”

“不止发烧,你当时心脏停跳10分钟……”男人停顿了,没有再说下去。

敖日其坐在那里,并没有看吴悠。

吴悠下意识伸手轻抚上自已胸口,“时间有这么长吗?我以为自已是在做梦,在梦中有一道声音跟我说话。”

别走!回来!

男人抬眼瞅着吴悠,“梦中的东西不能当真,梦里的人也不可信。”

“那什么能当真?”吴悠突然觉得有些冷,打着冷颤,默默揪住衣领。

男人看向吴悠,轻声道:“你现在活着,这是真的。”

“活着太累了,死了会不会舒服一点儿?”

敖日其走到炉边又往里加了点柴,“死了就舒服了?”

他这时迎上吴悠的目光,目不转睛,“死了你也许会舒服,那你爹娘会舒服吗?你的朋友会舒服吗?有问题解决问题,对待生死不要这么随便。”

吴悠苦涩一笑。

他怎么可能告诉这人,他的生活过得一塌糊涂?爹娘?爹娘早在十几年前就把他赶出家门了。

他是要家没家,要爱没爱,为生计奔波,如果这就是活着的意义,那他真的太挫败了。

已过而立之年的吴悠,始终觉得自已一事无成。上有老,老不认他。下无小,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有。

他就像是被世界遗忘,可能这世上,唯一在乎他,惦念他的便是他的小飞侠了吧。

是啊,他还有小飞侠呢,它还期盼着自已接它过来一起生活呢。

想到小飞侠,吴悠心中还能有一丝丝温暖,它是吴悠心灵上的寄托,有它在,吴悠的日子还不至于太过难熬。

说到父母,吴悠曾经也是生活在蜜罐中的人,做着自已喜欢的事,唱歌,比赛,看小说,搞乐队,那时的日子真的舒心。

父母甚至连家务都不让他碰,他理所当然享受着,他甚至连一个碗都没有洗过。

那时的吴悠不谙世事,后来他遇到一个人,世界从此颠覆。

他被赶出来家门的那一夜,哭得泪眼模糊,从那天开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他,什么都学会做了。

因为所有的事,都需要他独自面对,独自扛起生活。

吴悠清楚得记得,父母怪他,怨他,打他,骂他,大发雷霆。父亲甚至将他打伤,不能说他没有怨念,他有。

“想死很容易,跳河,喝敌敌畏,上吊。真的想死的人,挂根面条都能吊死。然后呢?因困苦而死,人生的终点必定只剩绝望。既然人终归一死,那就舒服的死,不要绝望的死。”

男人的话令吴悠哑口无言。

看到吴悠苦笑,敖日其在心里叹了口气,“你现在心情不好,我不应该跟你聊这些。不过我希望你活着,好好活着。”

“为什么?”吴悠红着眼眶,喉咙干涩的问着。

“阿大(奶奶)是把我养大的人,但是我的相册里,却连她的照片都没有留下几张。”

吴悠听到男人悲戚的嗓音,心口蓦的发酸。

“她很疼我,只要我提,无论什么要求她都会答应。可是她和合克(爷爷)的照片,我却没能保留下来。我曾经以为他们的存在是那么习以为常,所以我忽视了。”

从前总以为时间很长,可以慢慢走。可是生活不像电视剧和小说,生死离别需要那么多铺垫,那么多悉心的临终嘱托。

真正的生死离别,只是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日子,甚至来不及反应,最亲的人就已经再也见不到了。

敖日其知道人是有灵魂的,阿大是族里的萨玛,他从小就知道人有灵魂,他也相信人有灵魂。

世界这么大,几十亿人口,人海茫茫中再重逢已是奢望,更遑论再相识。但是如果没有灵魂,那也就意味着在这世上几十年,死后几万年几亿年都再也见不到彼此,那将是真正意义上的永远。

“我叫吴悠,想必您已经知道了。”

见男人没说话,吴悠继续道:“您呢?我总不能叫您‘小九’吧?”

男人笑了,这次他抬眸看向吴悠,眼中晶莹得有如钻石般闪耀,之后吴悠听到男人开口:“敖日其赛罕,你可以叫我敖日其。”

吴悠注视着敖日其,这个人,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吴悠想把自已在森林中的奇遇告诉这个人,又怕他不相信。

沸腾的水气冲破壶盖喷发而出,尖啸的气音打断两人交谈。

敖日其将滚烫的水倒在盆中,又兑上一些凉水,温度刚刚好时,他挤入一些藿香正气水。

又到了该泡手的时间。

粗壮有力的大手包裹着吴悠的手掌,敖日其拿起毛巾,为吴悠的手臂热敷,“不烫吧?”

吴悠摇摇头,“对不起,我刚才胡说八道的,您别介意。”

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开口:“我也向你道个歉,刚才说话太生硬。”

吴悠说没事,看到男人坚实而布满老茧的手掌为他热敷,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心安。

过了不知多久,他听到男人低沉的说:“我只是不希望你的生命在我手中消逝……你可以说我多管闲事,但是都是命,我希望你好好活,人这一生,只要不关乎生死,其他多大的事都是扯淡,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吴悠勾唇一笑,“您挺会做思想工作。”

“开导人谁不会?咋滴也能整出一两句。”

吴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突然间,吴悠觉得,那天的奇遇反倒不算是一件坏事,而这片森林以及眼前这个人,就是这纷杂的世界上最纯净的存在。

他见过太多太多世间冷暖,听过无数冷嘲热讽,没想到在这里却得到了许多慰藉,他心里充满感激。

吴悠眼眶发热,脸上也热,不知是红着眼,还是红着脸。

他有些胆怯,不敢看向敖日其。

这种胆怯无关风月,而眼前之人用他自已的方式带给吴悠以力量,让他相信世界上还是有爱和希望的。

许多年的不幸当中,吴悠觉得这个人,眼前的这个人,为他贫瘠日子增添一抹色彩,并且在他的心上种上了一株玫瑰。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吴悠在心中悲观的推测,但是他依然感恩。

这件事,让他想起那年冬夜,他一个人在外面,流落街头,躲在已经打烊的商场门口哭。

背后是商场透出的灯光,一个男生路过他,几分钟后又回来,蹲在他旁边细细问他为什么哭,发生了什么事。

男生从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纸巾,替他擦眼泪。之后男生将他带回家,为他煮了一碗热汤面。

“谁把你伤成这样?”

被赶出家,他没有哭,被最亲的人背叛,他没有哭,却在这碗热汤面面前,噼哩啪啦掉眼泪。

眼前一片模糊,在模糊中,他看到男生眼中有着沉默的怒火。

之后他停止哭泣,也是在那一天他意识到世界上有坏人也有好人,亲人并不一定都是好人,陌生人也并不一定都是坏人。

吴悠发现世界的美好,那是一种支持自已做好人的力量。

有段时间,吴悠有些愤青的认为,好人不应该沉默。

可是后来身边的那些好人让他懂得,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去争论,他们默默做着自已认为对的事,并且始终认为公道自在人心。

这些天,男人一直坚持给吴悠泡手泡脚,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样,吴悠觉得他的右手比前几日灵活了许多。

这个男人的外表和内心有着强烈的反差,粗犷的外表下是一颗温柔细致的心。

这样美好的一个人,什么样的人才能拥有他?

“一直不见满满的妈妈,她去哪儿了?”吴悠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才觉得自已冒失了,想后悔已然来不及,这时他听到男人沉声道:“他妈妈三年前走了。”

吴悠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您的伤心事,真的很抱歉。”

伤心事?这孩子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你不会以为她去世了吧?

“……”

“我俩离婚了,她走了。”

吴悠尴尬得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以为……好吧,我不该瞎以为,您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敖日其低头微微一笑。

下午时,吴悠发起低烧,敖日其用手背试了试他的体温,匆匆离开,再回来时手上多了几盒药。

吃过药后,吴悠沉沉睡去。

迷糊中,他无意识的拉住男人的手,之后他感觉到自已的手被紧紧回握着,那力量从指尖一点点传进心里。

“不是退烧了嘛?咋又发烧了?着凉了?”

布赫巴图和乌热松听说吴悠再次发烧,两人进屋后焦急询问情况。

“赖我,他说想透透气,我就扶他去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孩子身子弱,哪容得一丁点儿折腾?”布赫巴图一巴掌重重甩上敖日其的后背,“还在这儿杵着干啥?!”

布赫巴图这时才看到两人紧握的手,敖日其连忙把吴悠的手塞进被窝里。

“让我说你啥好。”‘啪’的又是一巴掌。

敖日其闷不吭声的出去了。

“你说你老打他干啥?”

“有时候不知道为啥,就死个丁的,也不知道随谁。”

乌热松一瞪眼,“随谁?随你呗随谁。你家九儿跟你的脾气,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