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霖惊恐地望向男人身后，瑜镜抱着一叠衣物，脸色惨白如见鬼魅，嘴巴张合着，半天没能合上。
伊霖急忙推开眼前还在失神的青年，慌乱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只是……”
他把我认成了棠熙，还险些对我无礼！
“茗峪，她不是棠熙，是伊霖，是我带回枫斋的孩子。”青溟从瑜镜身后走出，手中端着草药制成的乳膏。
“伊霖，这位是宋茗峪，九百多年前北宋的皇子，也是我的弟子。因一些机缘，他留在了枫斋，同为梦吟人。”
青溟看着宋茗峪呆立在原地，无奈轻叹。
他也没料到，会闹出这样的误会。
“镜，你先带茗峪回避，我要为霖儿处理手上的伤。”
“……好。”
显然，除了青溟之外，其余人都还没弄清状况。瑜镜将衣物放在一旁的石架上，连忙拉着宋茗峪离开了。
青溟顺手取过一条毛毯，跃至伊霖身边，轻轻披在她身上，微微躬身。
“我代茗峪向你道歉。他刚从香铺回来，见琼瑶池亮了灯，便过来查看，才闹出这场乌龙。”
他蹲在岸边，抬手揉了揉伊霖的发顶。见她手上的疤痕已淡去大半，恢复了往日的光洁，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丫头早年受过的伤，他全都记得。
可当他瞥见她白皙下巴上的剑痕，以及眼角未干的泪痕时，笑意瞬间敛去。
“他弄疼你了？”
伊霖轻轻摇头，终于从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
方才愣神之际，一些零碎的画面突然涌入脑海——那是她许久前做过的一场梦。
小小的女孩握着匕首，抵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咽喉，眼底带着戾气，可少年却只是轻笑，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怎么，不敢了？”
那场梦早已模糊，可此刻看见眼前的青年，她竟依稀认出，少年便是宋茗峪，而那个女孩，是年幼的棠熙！
“伊霖，去换身衣服，我好为你上药……伊霖？伊霖？”
“青溟先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伊霖喃喃开口。
青溟一怔：“你说。”
“你知道……棠熙是谁吗？”
当这个名字出口时，伊霖清晰看见，青溟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我时常会梦到，有人在喊这个名字，梦里还有漫天的彼岸花雨……”
“你竟还记得这些？”青溟满是讶异。
寻常人梦醒之后，记忆便会渐渐消散，为何伊霖却能记得如此清晰？
他神色微变，却还是温声道：“你先去换衣服吧。”
伊霖满心疑惑，看得出青溟有所隐瞒，却还是乖乖点头。这般模样，实在不便久留。
——
伊霖不知道，她的一句话，在青溟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青溟望着屏风上的海棠纹样，幽幽轻叹。
终究，还是到了该面对的时候。
他不清楚，现在告诉伊霖棠熙的身份，究竟是对是错。
他早已进入过她的梦境，知晓那些零碎的画面，只是最初并未察觉，做梦的人竟是伊霖。
棠熙，就是她的前世。
或许是因前世执念太深，梦魇才会盯上她的转世，让伊霖反复梦见过往。
可他打心底不愿，让伊霖再承受一次前世的伤痛。那些回忆，连他都不忍直视。
只是伊霖坠入林夕河，来到枫斋，一切似乎早已命中注定。
他如今能做的，只有护住她，不让梦魇侵扰，令她分不清现实与虚幻，被前世的自己拖累。
青溟指尖轻敲桌面，正暗自思索，忽然听见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先生……能不能让镜过来一下？”
青溟回神，看向屏风后探出的小脑袋，伊霖满脸窘迫。
“我……不会穿这种衣服。”
她几乎是踩着衣摆走出来的。瑜镜为她准备的，是一套正宗的宋代服饰。即便伊霖在伊家学过古代服饰形制，也被这层层叠叠的部件弄得手足无措。
如今的服饰多为改良款，可这套衣物大大小小足有十余件。她只勉强穿好了内衣，手中握着围腰不知用途，中衣与衫衣虽顺序无误，下裙却凌乱不堪，丝带也系错了位置。
青溟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伊霖羞得满脸通红，提着衣摆，手足无措。
“不必叫镜，我教你。”
青溟耐心开口指导，“宋服本就繁复，你先系好围腰，再穿内层下裙，接着是中衣、衫衣、外层长裙，最后披上褙子，系好领巾便可。”
伊霖本就聪慧，一点便通。只是到了系外裙丝带时，青溟起身走到她面前。
“这样系，容易散开。”
他亲手为她系好丝带，又轻轻理了理她的衣领，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好了。”
若是有镜，伊霖便会明白，青溟为何会露出这般惊艳的神色。
他终究是低估了她的容貌。平日里素衣素裙，已足够清秀，此刻换上宋服，竟与往日判若两人。
当真……太像了。
伊霖被他看得局促不安，攥着衣袖垂下眼，小声嘟囔：“是……很奇怪吗？”
青溟轻轻摇头：“是我失礼了。”
“你会束发吗？”
“呃……不会。”
“那我帮你。”
青溟带她走到桌前，抬手为她梳理长发。
于他而言，这一生只为三人束过发，未曾想，到头来，皆是故人身影。
可当他将伊霖的发丝挽起时，目光骤然一凝。
她光洁的肩背靠近心口的位置，隐约透着一点红痕。那并非普通印记，而是一朵纹样，隔着白纱依旧艳烈，红得似血。
这是什么？是纹身吗？
青溟心底升起一丝不安，这纹样他分明在哪里见过……
莫非，是彼岸花？
——
另一边的气氛，便没有这般平和了。
“宋茗峪！你怎可如此无礼，窥看客人还欺负她，半点待客之道都没有！”瑜镜在堂屋内，与宋茗峪争执起来。
“我怎知里面是客人？我只当是又有狐狸精偷闯进来，才想出手捉拿！”宋茗峪气急败坏地反驳。
“狐狸精？青丘的狐族早已被你吓退，几百年都不曾来过，你到底在慌张什么？更何况伊霖怎么可能是……”
瑜镜的声音骤然顿住，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着宋茗峪身后。
“狐狸精？”她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声轻疑。
宋茗峪见她神色震惊，疑惑地转过身。
回头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几乎骤停。
来人身着荼白罗衫，长裙垂地，鎏金褙子轻扬，衣摆与袖间点缀着细碎的海棠纹样。肌肤莹润如瓷，身姿清瘦，却藏着入骨的坚韧，如寒梅立雪。
她五官清丽，眼波柔和，眉如远山，鬓影纤纤，当真如洛神赋中所写——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含辞未吐，气若幽兰。
棠熙？
不，不可能。
纵使容貌有九分相似，可眼前的女孩局促不安，小心翼翼。而他记忆里的棠熙，骄傲张扬，意气风发，敢为他征战四方，忍尽冤屈，直至最后一刻，依旧笑靥如花。
眼前这个人，绝不会是她。
“茗峪，有件事与你说。”青溟的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伊霖的梦吟人考核，便由你担任考官。”
宋茗峪一愣：“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满脸抗拒：“夫子，你是故意捉弄我？”
瑜镜也无奈地捂住脸。
让他来考核伊霖，实在让人放心不下，青溟分明是故意的。
宋茗峪脸色阴沉，盯着青溟，憋了半天挤出一句：“我不带新人。”
为何麻烦事总落到他头上？
梦吟人本就事务繁杂，带新人更是要从头教起，费心费力，出了差错还要担责。
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事，他才不要接。
青溟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本以为，见到与棠熙如此相似的伊霖，宋茗峪会心神大乱，沉溺过往，无法胜任。却没料到，他竟会直接拒绝。
坦白说，为伊霖梳起与棠熙相同的发式，本就是他刻意为之。
他想试探宋茗峪，这孩子，也该从前世的伤痛里走出来了。
“茗峪，先别急着拒绝。随我去书房一趟，路上与你细说。”青溟转头吩咐，“镜，你教伊霖点茶吧，我看她对此颇有兴趣。”
瑜镜立刻会意，笑着拉起伊霖：“好呀！小霖儿，点茶我最擅长了，我教你在茶面上画凤凰！”
——
支开两人后，青溟带着宋茗峪来到书房。
书房如同一座小型藏书楼，两层书架摆满古籍，分类规整。青溟将他带到二楼，书架环绕的中央，立着一面无字屏风。
屏风下的长桌上，摆放着一架形制古朴的古琴。
宋茗峪依旧满心疑惑，不懂青溟的用意。青溟缓步走到琴前，指尖轻拂琴弦，缓缓开口：“伊霖会弹古琴，我想把这架枫熙琴赠予她。”
“早年她曾拜我为师学琴，我一直未曾送过她什么……”
宋茗峪猛地抬眼：“这是棠熙的旧物，您怎能随意送给旁人？”
“茗峪，你很排斥伊霖？”青溟不答反问。
宋茗峪沉默下来，目光落在古琴上，久久不语。
“你心中应当已经猜到了。伊霖，便是棠熙的转世。”
宋茗峪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
从见到伊霖的第一眼起，这个念头便在他心底盘旋，可真正被证实，依旧如坠梦中。
“但你清楚，她们早已不是同一个人了，对吗？”
宋茗峪轻轻点头，心口传来阵阵钝痛。
方才见到伊霖的那一刻，他恍惚以为，时光倒流，回到了年少初见，他们依旧鲜衣怒马，风华正茂。可一切，都早已被他亲手葬送。
“你可以慢慢接受，但绝不能将她当作棠熙。你该明白梦的准则。”
宋茗峪闭上眼，声音微微发颤，一字一顿地念出：
“不沉迷美梦，不逃避现实，不纠结往世，不苛求今生。”
可能很奇怪……为什么前世的宋茗峪会在现世中出现……以后解释，现在我只告诉你这个有点……刀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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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夫子设计试茗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