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我见过最能干的女人。
她个子不高,一米五几,瘦瘦的,但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地里的活她一个人能干,家里的活她一个人能干,就连我爸修自行车的时候换下来的零件,她都能帮着拆拆卸卸。
我们家的灶台在厨房的角落里,是用土坯砌的,两口大锅,一口烧开水,一口做饭。灶台旁边是一个风箱,拉的时候呼啦呼啦响。
我妈做饭特别好吃。
尤其是贴饼子。玉米面做的,贴在锅边上,下面炖着菜。饼子的底部烤得金黄酥脆,上面软软的,带着玉米的香甜。就着锅里的白菜炖粉条,我能吃两大个。
我小时候最爱吃我妈做的手擀面。
每次我考试考好了,或者生病了没胃口,我妈就给我擀面条。她把面团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一下一下地擀,擀成薄薄的一张饼,再叠起来,切成细细的面条。下锅煮了,捞出来,浇上西红柿鸡蛋卤。
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面。
我在上海也吃过很多面馆,日式拉面,意大利面,各种各样的面。但都不如我妈做的手擀面好吃。不是因为面有多特别,是因为那里面有家的味道,有妈妈的味道。
我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先把锅烧上,熬上粥。然后去院子里喂鸡,喂鸭。然后回来收拾屋子,给我们做早饭。等我们都吃完了,她收拾完碗筷,就扛着锄头去地里了。
她一天几乎没有闲着的时候。
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回来还要缝缝补补,洗衣服,整理家务。我和哥哥的衣服破了,都是我妈一针一线补好的。她补的衣服特别好看,有时候还会在补丁上绣个小花。
我那时候穿的衣服,很多都是我妈自己做的。
她有一台旧缝纫机,是我外公留下来的。踩起来哒哒哒响。她用缝纫机给我做衣服,做裤子,做书包。虽然料子都是最便宜的布,但她做得特别合身,特别好看。
我上大学的时候,我妈给我做了一床棉被。她用了新棉花,弹得蓬蓬松松的。她缝了三天,手指都扎破了好几个。那床被子我带到上海,盖了很多年。现在还在我出租屋的柜子里放着。
我妈话不多。
她不像别的妈妈那样,天天把孩子挂在嘴边,问寒问暖。她就是默默地干活,默默地照顾我们。但我知道,她心里是爱我们的。她把所有的爱,都揉进了每一顿饭里,每一件衣服里,每一个补丁里。
花花死的时候,我妈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就是给我做了一碗鸡蛋面,放在我面前。她说,吃吧,吃饱了就不想了。
我端着那碗面,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
我妈就是这样的人。她不会说漂亮话,不会讲大道理。她就是用行动告诉你,没事的,有妈在呢。
后来我长大了,去外地上学,去外地工作。每次回家,我妈都给我做一大堆好吃的。她总说我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吃好。她不知道,我在上海顿顿外卖,吃得比家里好得多。但我不说,我就吃,吃很多很多。
因为我知道,这些味道,是吃一次少一次的。
我妈现在六十多了。
她的背也驼了,眼睛也花了。缝纫机早就不用了,地也种不动了。苹果树大部分都承包给了别人,她只留了几棵自己打理。
她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找个好人家嫁了。
每次打电话,她都要提这个事。她说,晚啊,你都三十了,再不找就晚了。你看小丽家孩子都两岁了。我说妈我知道了。她就叹气,说你什么时候能让我抱上外孙子。
我不说话。
我能说什么呢?说我心里有人,放了十年?说我因为自卑,不敢谈恋爱?说我其实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爱一个人?
我妈不懂这些。她那个年代的人,结婚就是找个靠谱的人,过日子就行了。什么爱不爱的,能当饭吃吗?
但我做不到。
我心里住了一个人。那个人像一棵苹果树,在我心里扎了根,发了芽,长了十年。我拔不掉,也不想拔。
我妈做的饭,我吃了三十年。那是我这辈子最温暖的味道。
只是那个灶台,现在越来越冷清了。哥哥不回家,我也不常回家。就我爸妈两个人,守着那口大锅,做两碗饭。
我每次想到这个,心里就发酸。
我努力读书,努力工作,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可我走到最后,却发现我离他们越来越远了。我在上海的高楼大厦里,他们在村子的土路上。我们之间,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吗?
得到了外面的世界,失去了家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