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叫林强,比我大三岁。
他从小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我爸说,我哥小时候特别聪明,脑子转得快,就是不用在正地方。他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好,天天逃课去钓鱼,去摸鸟窝,去河里游泳。我爸打了他很多次,打不改。
初中没毕业,我哥就不念了。
他说读书没意思,不如出去打工。我爸气得不行,拿棍子追着他打。我哥跑了,跑出去三天没回家。后来是我妈在镇上的游戏厅找到他的,他正在打游戏,打得不亦乐乎。
从那以后,我哥就开始了他的打工生涯。
他去过很多地方。广州,深圳,北京,上海。他干过很多活。在工厂里拧过螺丝,在工地上搬过砖,在饭店里洗过碗。但没有一份工作干得长,最长的也就半年。
我哥是个眼高手低的人。
他总觉得自己能干大事,总觉得那些普通工作配不上他。他总说,我以后要当老板,要赚大钱。但他从来没有踏踏实实地干过一件事。
他借钱。
一开始是跟我爸要。我爸种地挣的那点钱,大部分都被他要走了。后来我爸不给了,他就跟亲戚借,跟朋友借。再后来,他开始跟我借。
我刚工作那几年,省吃俭用,攒了十万块钱。我哥说他要创业,开个小饭馆,需要启动资金。他说妹你放心,等我赚钱了,连本带利还你。
我信了。
我把十万块钱全部转给了他。那是我两年的积蓄,是我每天中午吃最便宜的盒饭,是我冬天舍不得买一件新外套,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结果呢?
饭馆开了不到三个月就倒闭了。我哥说,位置不好,生意太差。那十万块钱,打了水漂。
我没说什么。那是我哥,我能说什么呢?
但我心里是难过的。
不是心疼那十万块钱。是难过,难过我哥为什么永远这样。他为什么永远不知道脚踏实地,永远在做发财梦。他都三十多了,还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还没有一个正经的家庭。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哥像别人家的哥哥那样,懂事,能干,能帮衬家里,我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累?我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在上海扛着所有的压力?
但我知道,这样想不对。
他是我哥。血浓于水。不管他怎么样,他都是我哥。
我哥也有好的时候。
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冬天放学,下着大雪。我站在校门口,以为我爸会来接我。结果我看见我哥骑着一辆摩托车来了,穿着军大衣,脸冻得通红。
他说,妹,上车。
我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他的大衣后面空出一大块,把我裹在里面。风还是很大,但我觉得特别暖。
他说,妹,你好好读书,哥以后出息了,供你上大学。
那时候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只是后来,他没有出息。他还是那个眼高手低的林强。但我记得那天雪地里的摩托车,记得他军大衣的温度。
我哥也结婚了,又离了。
结婚的时候我在外地读研,没赶上。离婚的时候我已经工作了,回去看他。他喝得醉醺醺的,坐在院子里,说妹,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哥,没事,慢慢来。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想起神婆说的那句话。她说我们家门口对着一片坟地,要做个照壁,挡一挡。她说这就是我和哥哥单身的原因。
我爸到现在都没有做那个照壁。
我不知道是他不信,还是他忘了。又或者,他心里知道,做不做照壁,其实都一样。命运这种东西,哪是一堵墙就能挡住的。
我和我哥,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他推着推着,就走偏了。我推着推着,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三十岁,一个人,在上海,心里装着一个不可能的人。
我们兄妹俩,好像都没有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但日子还得过。
就像我妈说的,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