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小学,只有一排平房。
五个年级,五个班,每个班二十来个人。操场是一块压平了的黄土地,两头立着两个篮球架,篮筐都歪了,也没人修。操场边上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挂着一块铁轨,那就是我们的上课铃。
打铃的是校长。校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教我们语文。每天早上和下午,他就拿着一把小铁锤,去敲那块铁轨。当——当——当——声音传得老远,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我上学的时候,特别喜欢听那个铃声。
不是因为下课可以玩,是因为上课铃响了之后,教室里就安静了,王校长就开始讲课。他讲课特别有意思,不是照着课本念,是讲故事。讲李白,讲杜甫,讲那些千百年前的人,好像他们就站在我们面前一样。
我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
不是我吹牛,是真的。每次考试,我都是年级第一。王校长特别喜欢我,说我是他教过的最有灵性的学生。他说,林晚,你以后肯定能考上大学,肯定能走出这个村子。
我那时候把这句话当成了使命。
每天放学回来,我坐在石台上写作业,写完作业就看课外书。我没有课外书,就把语文课本翻来覆去地看。每一篇课文我都能背下来,每一个生字我都查字典查清楚。王校长说我是小字典,什么字都认识。
学校里有一个小小的图书室,其实就是一间空房子,里面摆了两个旧书架,放了几百本旧书。都是村里人捐的,什么类型的都有。我是图书室的常客,每周三下午开放,我每次都第一个进去。
我在图书室里看了很多书。童话故事,民间故事,还有一些薄薄的小说。我那时候识字量已经很大了,大部分书都能看懂。我坐在书架旁边的地上,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王校长喊我,林晚,关门了,该回家了。
花花有时候会跟着我来学校。它趴在教室门口,等我下课。同学们都喜欢它,下课了就围过来逗它玩。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
那时候我有很多朋友。
班里的女生都爱跟我玩,因为我成绩好,老师喜欢我,还因为我会讲故事。我把在图书室里看到的故事,一遍一遍地讲给她们听。她们听得眼睛都不眨,说林晚你懂得真多。
我那时候不自卑。
真的,那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家里穷,不觉得自己穿得土,不觉得自己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我就是我,林晚,成绩好,会讲故事,有一只叫花花的小狗。我每天都开开心心的,觉得这个世界特别好。
自卑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上了初中以后吧。大概是去了镇上,见了更多的人,才知道原来人跟人之间,是不一样的。原来有的人穿的衣服是我想都不敢想的牌子,有的人用的文具盒是自动的,有的人上下学有小汽车接。
那时候我才开始慢慢明白,我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在村小的那几年,我是快乐的。
我记得春天的时候,学校组织我们去踏青。其实就是沿着村边的小路走一圈,走到河沟边就回来。我们排着队,唱着歌,花花在队伍旁边跑来跑去。王校长走在最前面,背着手,像个老领导。
我记得冬天的时候,教室里没有暖气。我们每个人都带一个小炉子,里面烧炭。教室里烟雾缭绕的,每个人的脸都熏得黑黑的。王校长说,坚持一下,等以后条件好了就有暖气了。
我记得六一儿童节的时候,学校组织演出。我上台朗诵了一首诗,什么诗我忘了,只记得我朗诵完了,台下掌声特别响。王校长站在最后排,使劲地鼓掌,手都拍红了。
那些记忆,现在想起来,都像蒙着一层暖黄色的光。
那是我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没有比较,没有自卑,没有那些后来压得我喘不过气的东西。我只是一个坐在教室里听课的小女孩,身边有好朋友,有一只小狗,有一个相信我能考上大学的校长。
可惜那样的日子,只有六年。
六年级毕业的时候,王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递给我。他说,林晚,这是老师奖给你的。到了初中,好好学,别给老师丢脸。
我接过那支钢笔,手都在抖。我说,王老师,我一定好好学。
我抱着那支钢笔,走出了校门。花花在门口等我,摇着尾巴。我蹲下来,抱着它说,花花,我要毕业了。我要去镇上上初中了。
花花舔了舔我的手。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毕业。我没想到,后来我还会经历那么多告别。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高中毕业,大学毕业,研究生毕业。每一次毕业,都是一次告别。告别一些人,告别一段时光,告别一个阶段的自己。
而所有的告别里,最痛的那一次,是花花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