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有一辆自行车。
那是一辆二八大杠,黑色的,车把上挂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扳手、螺丝刀和补胎的胶皮。我爸会修自行车,农闲的时候在镇上的路口摆个摊子,给人修车,挣点零花钱。
那辆自行车是我爸的心爱之物。
他每天都擦,擦得锃亮。车链条上了油,骑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车座子是黑色的皮面,已经磨得发亮了,那是我爸常年骑出来的。
我小时候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坐在我爸自行车的前梁上,跟着他去镇上。
从村里到镇上,有八里地。我坐在前梁上,双手扶着车把,我爸在后面蹬。风从耳边吹过,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我觉得特别威风,像个小司令。
到了镇上,我爸修车,我就坐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看他干活。他修自行车的时候特别认真,拧螺丝,补胎,调刹车,每一个动作都仔仔细细的。来修车的人都夸他,说老李你这手艺,比镇上修车铺的都好。我爸就笑,说瞎忙活,挣个油钱。
修完车,我爸会带我去供销社。那是镇上唯一的商店,里面卖什么的都有。我爸给我买两个包子,一碗豆浆。那是我小时候最期待的时刻。
我啃着包子,坐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看来来往往的人。镇上的人比村里多,有骑自行车的,有开拖拉机的,有牵着牛的。我觉得镇上真热闹,真好玩。
我爸说,晚,你以后好好读书,考去县里,考去市里,考去北京。北京你知道吗?首都,**在那儿。
我那时候不知道北京有多远。我只知道,我要好好读书,去北京看看。
我爸的自行车,载过很多东西。
载过化肥,从镇上的供销社拉到地里。载过苹果,从果园拉到镇上的收购站。载过我和哥哥,一前一后,去镇上赶集。载过我妈,去三十公里外的县城看病。
它是我们家的功臣。
花花出事那天,就是我爸骑着它,带我去的村东头。又是骑着它,把花花载回来的。那辆自行车后架上,绑着装花花的尿素袋子。我坐在前梁上,一路上哭着回来。
我爸一句话都没说。他就是蹬着车,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骑。
后来我上了初中,离家远了,我爸每周骑车送我去学校。我的铺盖卷绑在后架上,我坐在后座上。那辆自行车驮着我们父女俩,还有我的全部家当,颠簸在土路上。
冬天的时候,风特别大。我坐在后面,把脸贴在我爸的背上。我爸的背宽宽的,暖暖的。我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机油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安全感的味道。
我那时候想,我长大了一定要让我爸过上好日子。我要给他买一辆小汽车,不用再风吹日晒地骑车。我要让他坐在舒服的沙发上,不用再去地里干活。我要让他享福。
后来我真的工作了,真的在上海安了家。我爸还是不愿意来。他说他住不惯楼房,觉得憋得慌。他说他就想待在村里,种种苹果树,修修自行车,挺好的。
我给他钱,他不要。他说我自己能挣,你自己存着吧,以后结婚用。
我每次过年回家,都看见那辆旧自行车还在院子里放着。虽然已经不怎么骑了,但我爸还是每天擦它。车把上的布袋子还在,扳手和螺丝刀还在里面。
我爸老了。
他的背驼了,头发白了,手上的皱纹多了。他再也骑不动那辆二八大杠了。但他还是每天把它擦得锃亮,像对待一个老朋友。
有一次我问他,爸,那车都多少年了,怎么不换一辆?
我爸笑了笑,说,换什么,骑习惯了。它跟着我多少年了,比你跟我的时间都长。
我站在旁边,突然就红了眼眶。
原来我爸也是个念旧的人。原来他跟我一样,对那些老物件,那些旧时光,都有感情。
那辆自行车载过我的童年,载过我的花花,载过我对未来的全部期望。它现在安安静静地停在院子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守着这个家,守着那些过去的日子。
就像我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