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补周和郑钧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冲，想要隔开枪口与许既白，却被身前的特警死死拦住。
周围的特警有的立刻举枪瞄准控制，有的上前合围支援，有的慌忙护住医护人员后撤，动作整齐却又乱成一片，呼吸、低吼、脚步声搅成一团。
可在突袭、反抗、夺枪、肢体缠斗的绞杀里，枪口已经不受任何人控制。
“砰——！”
余震未消，又是失控的一枪！
林均安手上的枪终于被夺走，众人来不及松口气，立马扭头检查：”谁中弹了！“
一片暗色中，李补周的大腿处是显眼的红。”李队中弹了！还有一发呢？！“
他们下意识看向许既白。可许既白还好好的站着，唯一不同的就是还在愣神。
站在许既白旁边的特警刚松气，下一瞬，他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特警手快扶住了他，少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头往下一耷，再也没醒来。
全场愣了一秒，紧接着全都炸了锅。医护人员疯了一样冲过来，立刻将两人分开就地急救。
”我靠了，出血量这么大！还正正打中腹腔！“
许既白手臂本来就受了伤，血好不容易止住。结果现在……
林均安愣住了。
林均安跪在地上，傻傻地被反铐在身后，膝盖硌着地上的碎玻璃和粉尘，但他感觉不到疼，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许既白倒在特警怀里，头软软地垂着，眼睛紧闭。可睡着的人不会流这么多血。那片红色从他腹部漫出来，漫过特警的手，漫过地上的灰尘，漫成一条细细的溪流，朝着林均安的方向蜿蜒而来。
一切都那么像六年前。
许镇也是这么死的。
柒珉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地狱般的画面。人来人往地乱，以许既白为中心特别喧闹，外围尤其安静。
柒珉强压下火气，冷冷地俯瞰着道：”你可真行，林均安。“
有个特警站在长廊口汇报：”报告！里面……里面还有个中弹倒地的！“
柒珉快步走近：”是毒贩吗？“
特警面露为难：”身份不确定。“
”带路！还有医护呢！跟过来！”
长廊的房间门基本都烂了，柒珉一眼扫去都能看到里面的布局，其中有一间全是血迹，路过都能感觉到腥臭闷热。
”柒队，在这儿。“
那间房的门半开着，门框上有一摊血迹。
地上躺蜷着一个人。
很年轻。看起来才十几岁。全是血的脸侧向一边，糊了半边脸。手摊在地上，掌心结成暗红色的痂。地上同样很大的一摊血。
柒珉火气又上来了，扭头：”医护呢！腿断了吗这么晚都不回来！“
”来了来了！“
医护人员拎着急救箱跌跌撞撞冲过来，蹲下身就去探那人的颈动脉，手指一触，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柒队……他还有脉搏，但是非常弱！掌心是擦枪伤，腹部也被打了一枪，失血太多，再晚几分钟就真的来不及了！”
柒珉站在原地，胸腔里的怒火与寒意翻涌交错。
林均安这一波反水打得人始料不及。毒贩跑了，两个人质能不能活下来还不一定。
“立刻抢救，抬出去送医！”
医护人员有条不紊地开始处理。
柒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那少年抬上担架。
担架上的少年眉头微锁，可能是没力气了。全身都是苍白的。
柒珉伸出手，鬼使神差地握了起来，轻轻地放回去。
这儿山区山路崎岖，越南的医疗也不是很好。柒珉对着对讲机果断申请：“指挥中心！这里是柒珉！现场三名重伤员，两名枪伤伴失血性休克，一名开放性骨折！申请启动医疗救援直升机，立刻！马上！ 坐标已经发给你，开辟临时降落点！”
“收到！直升机已升空，预计八分钟后抵达！”
柒珉挂了电话，就站在夜色里，静静地看着繁星点缀的夜空。
三分钟过去，医生忽然跑过来紧张地汇报：”柒队，那个少年呼吸停了一次！“
柒珉呼吸一滞，下意识想到最坏结果：“是许既白吗？“
”不是，是另外一个！”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除颤仪什么的医疗器械全给我用上！必须把他那条命吊到直升机来！知道没有！“
”是！“
山区凉风习习，柒珉硬是浑身火热，几乎是掐着表数数，隔几秒就抬一次头。就在第七分钟时，医护人员又来了：“他呼吸又停了一次！柒队！直升机再不来他的命就真没了！“
柒珉攥紧对讲机，指节泛白，指骨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刚要开口催促，夜空里骤然传来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声！
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刺眼的白光划破黑暗，将整片废弃厂房照得如同白昼。
直升机还没落地，柒珉就对着对讲机吼道：“快！快！两个三个人全部抬上来！快点！“
许既白被抬出来，腹部缠满纱布，血还在往外渗。脸色白得像纸，头歪向一边，一动不动。
“还有一个呢！”有人喊。
医护人员手忙脚乱地把另一个少年抬出来。
他躺在担架上，刚塞回去的手依旧倔强地垂在外面，掌心的伤口已经包上，但血已经流得很多了，所以只红了一点。脸色比许既白还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柒珉冲过去，低头看了他一眼。
柒珉看到他又长又密的睫毛极其轻微的一颤，好像看见了什么，又好像是在回应那道视线。
少年紧闭着眼，意识随着呼吸逐渐变轻。
飘向远方，回到过去。
”妈，你看我拿的是什么？这些用来面试的资料。”
夜晚，钟岁成意气风发地蹲在灶台前烧火，被潘庄一个敲头，不服地老实下去。
眼见老妈是没办法忽悠，钟岁成把魔爪伸向初畔——
小时候，初畔是和钟岁成睡在一起的。他就是在这时掏出一沓纸，笑嘻嘻说：”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猜对的话我请你吃包零食。“
初畔揉揉惺忪的眼，含糊说：“废纸。“
钟岁成板起脸：”不对，再说。“
”厕纸。“
“……？“钟岁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初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准备继续睡。
钟岁成一把把他捞回来：“起来！看看清楚！”
初畔被迫睁开眼，盯着那沓纸看了几秒。纸上有字，有表格，底部还有红戳戳的印章——恒达。
“是什么？”他问。
钟岁成得意洋洋：“简历！面试用的！你舅舅我马上就要升职加薪了！”
初畔看似好心提醒，实则在泼冷水：”舅舅你别被骗了，我没见过哪个公司招傻子的。“
”……哈哈？“
钟落潭学历很高，不过一个月就升职了。那天他买了一堆食材，打算庆祝吃点好的。结果这些全被煮焦了，被潘庄一顿好打。
又过了一个月，钟岁成忽然买了一套比以往都要正式好看的衣服。黑色的西装，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初畔看着他，冷不丁问了句：“舅舅，你什么时候改卖保险了？“
”我那是去应酬，不懂别乱说。”钟岁成想起什么，嘱咐道，“明天乖乖的跟你妈走，别给我姐添乱啊。”
初畔哼了一声。
再次回来时，是一个夜晚。
黑黑的天，延伸一路的蜡烛，长明不熄的正厅。初畔握着钟落潭的手，问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妈，里面为什么躺的是舅舅？“
钟落潭站在棺材前，没说什么，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初畔沉默下来。
钟岁成是死人说不了话，初畔是个哑巴说不了话，钟落潭是不想说话，外婆潘庄熬不了夜，睡着了也说不了话。
整个正厅死气沉沉，初畔站在尸体旁边久了，看久了，一股DNA里的害怕冒出头。他不动声色地往钟落潭那边走了几步，被轻轻抱在怀里。
钟岁成下葬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村里人一直都流传着：只有一生即积攒福报又很苦的人，死后老天爷才会下一场大雨洗刷他的一生。
然而那天，村子里的人当没发生过。
自此以后，初畔再也不信这些民间传说。
“心率多少？”另一个喊。
“四十……还在掉！”
“加压输液！”
“已经在输了！”
“氧气呢！”
”开着！“
”心率……三十六！再这样下去心脏就停跳了！”
脑海里，初畔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人要给舅舅翻案！“
”唉唉唉！心率升上来了！五十二！“
宛北路。
初畔压制住自己的激动，罕见地缠着钟落潭要说个清楚。
”去去去，去写你的作业！“
初畔耷拉下脑袋，一步一步地回了房间。
”心率再次回落！三十八！”
“唐老师！另一边的病人血氧……三十！还在往下掉！”
”撑一下！撑到医院！”
昏暗的灯光里，他小小的身子缩在书桌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妈……为什么那些警察，又不管舅舅的案子了？“
钟落潭坐在旁边，看不清表情，初畔扣起桌子上的木纹，”卡拉卡拉”地响。
”想这么多干什么？赶紧写完赶紧睡觉。“
又是黑暗……初畔瞪着眼，目送钟落潭消失在拐角。
警察怎么能出尔反尔呢？初畔难过地盖上被子捂住头。
我以后再也不信他们了……
”初畔……这个名字好听唉！“
初中的一个同学说：“”畔”字很好听。有”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还有“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初畔笑了笑：“谢谢。“
”还有这个姓氏也很特别，真是随了你爸福气了！“同学打趣道。
”我爸不姓初，初这个姓是我妈给我起的。“
分了班，那个同学初畔再也没见过。
也可能是自己忘了。
担架轮子砸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咣当”声。推床的人一边跑一边吼：”快到了！让一让！先给这两个手术！”
有个保洁阿姨正在拖抢救室门口那块地。刚把拖把拧干，还没来得及直起腰，身后突然炸了。
阿姨没抬头，拧干了拖把的水后继续拖地。
刚还干干净净，反着冷光的瓷砖如今多了两种血迹。
一种是又多又长的血痕，一种是星星点点的血星。
值班医生一把掀开帘子冲过来，手电快速照过两人瞳孔，手一摸颈动脉脸色当场就沉了。
“都是未成年人？多大了？”
“十六七岁！腹腔贯通伤，失血性休克，马上要开腹探查止血！”
推床撞开抢救室的门，初畔被抬上手术台的那一瞬间，监护仪“滴——”地又往下拉了点儿。
两人都推进去后，主任立马说：“通知家属！立刻联系监护人！”
随行的特警一把按住主任：“主任，这是跨国缉毒现场救下的人质，重案要案，上级下令全力抢救，一切流程走紧急绿色通道，警方全权负责协调，责任我们担。”
“我知道情况危急！但未成年人重大创伤手术，必须监护人知情同意签字，这是红线！”
直升机落在了中国边境，刚落地立马奔向医院。庄颜这段时间一直没回去，所以来得特别快。
许既白是没问题了，但另一个还没人来。主任眉头紧锁，同意书都被握皱了：”初畔的监护人呢？“
特警低低骂了句：”他妈在外地，赶不回来！“
”他爸呢？其他的比如外公外婆，什么都没有吗！“
特警吼道：”真的没有！离异家庭，外公外婆舅舅全去世了！你告诉我哪里整来的监护人？！“
庄颜擦干泪，她看了一眼急诊室的门，那扇门刚刚关上，红灯亮起。许既白在里面。
她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另一张担架还停在那儿，医护人员围成一圈，手忙脚乱。
她走过去。
“我是庄颜。”她说，声音还有点哑，“许既白的妈妈。我给他签字吧。“
主任嘴上虽然说着，但笔已经递了过去：“你是他的谁？你真的要承担责任吗？“
特警立马说：”我们待会出具紧急医疗授权，庄女士作为关系人代签，责任警方承担。”
无影灯“咔嗒”一声尽数亮起，冷白的光铺满整个手术台。
厚重的铅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慌乱彻底隔绝。
护士用温热的无菌纱布，轻轻擦去少年脸上干涸发黑的血迹。露出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毫无生气。
手术室里只剩下监护仪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一声紧过一声。
器械清脆碰撞，碘伏迅速划过苍白皮肤，刀切进去的时候，血涌出来，主刀医生翻了两下：“不对，这子弹碎片崩进去了，不止一个。”
手术灯下，几只手在腹腔里翻找。监护仪的报警声一声比一声尖。纱布一块一块扔进脚边的桶里，红的。
“找到了吗？”
“没有……”主刀医生抹了抹汗，语调突然高昂，“等等，这儿！”
有人立刻递过去一把钳子。
主刀医生呼吸都放轻了，钳子往前探了点停住。一助立刻伸手压住周围组织，帮他稳住视野。
子弹碎片再前进半厘米就会进入主动脉。而这主动脉因为全身失血过多，此刻跳动都不再有力。极缓极慢。
“太弱了……”二助声音发紧，“主动脉搏动几乎摸不到，再止不住，心脏马上就停。”
“稳住，我取出来。”
主刀医生钳口轻轻扣住碎片，慢慢往外提。
就在碎片被完全拉出的刹那。一股暗红热血猛地涌出来，瞬间漫过手术视野。刚才还勉强能看见的主动脉，一下子被血彻底淹没。
“糟！”一助失声低喝。
”只是渗血的创口被彻底撕开！赶紧去拿血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