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音枇杷阁总计五层,分别对应着宫商角徵羽五声音阶,导致我常常忘记了,枇杷阁其实还有隐藏的一层——它的基座。
基座里放着一块等人高的稀有无属性灵髓。
原来那才是刘文谦的第二目标!
他勾结天青盟是与虎谋皮,天青盟想要我的小界和枇杷阁,却不会分给刘文谦一星半点,所以他才打算趁着我与天青盟争抢枇杷阁控制权的间隙,把最重要的动力源偷渡出去。
乔云衣破解音律,和枇杷阁建立临时链接,导致我失去感应,直到安怀瑾提醒,我才发现枇杷阁所有机关已经停摆,灵髓也不在原位。
虫潮退却,没有散开,而是被迫克制食欲拱卫在旁。
我阻止晚了一步,地上那副坑坑洼洼的骨架已经没法回应我的疑问。于是我转向巫曼曼:“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储物囊之类的!”
那些蠕虫连骨头都能钻个眼儿,储物囊应该扛不住它们几口吧!
“没有,”巫曼曼很肯定地摇头,“如果吃到灵素充沛的物品,蛊虫会迅速进化,他身上没有那种东西。”
我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虫群,因为实在恶心,不敢细看,只粗略分辨确实没有很明显的进化体,便点点头:“噢,那没事了,你们继续。”
没理会刘文谦的惨烈下场,我的身形猛然一坠,落到基座的夹层里。
“呃……渺渺?”
我揉揉眼睛,心下猜测万般,纷繁杂乱。
她的胸口破了个大洞,衣物有烧焦的痕迹,大量血液喷溅四周,人已经没气了。闵思贤伏在她身侧,半边身体都是火焰烧伤,脸也毁容了,见到我发出低低的笑声。
“呵呵,呵呵。”
我后背发毛,被吓得倒退半步。
“幽灵大人,能不能救救我,”他说,“看在我帮您夺回了灵髓的份上。”
“什么意思?你不是和刘文谦一伙的?”我反问。
他们看起来更像是因为分赃不均而起了内讧,谈何“帮我”呢?
“您不信我很正常,可苏姑娘为了您不惜丧命,您总该相信她吧!”
他的伤势不比丛流轻多少,根本没有移动的力气,但我出于谨慎考虑,还是放了一枚“夜洗”在他头顶,然后才缓步靠近。
蹲在苏渺渺身侧,我用两指贴上她的脸颊,热度还未散尽。
“幽灵大人,之前万般冒犯,皆是与刘文谦做戏,我闵家早就选择投靠皇室,苏大小姐在拍卖开始之前与我汇合……”
“闭嘴!”我心情很差,不乐意听他废话。
苏渺渺擅自开启小界、背着我私自行动,还觍颜说要亲自和我解释,结果现在人都挂了,她解释个屁!
“既然知道我不信你,就不用浪费口舌,你究竟做了什么,我会让苏渺渺亲口说出来!”
闵思贤神情空白,他无法理解,人已经确切死了,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所以在这个空间里发生过的一切,只有他这个最后的生还者可以给出解释。
苏渺渺如何解释呢?
她如何开口呢?
我又凭什么如此笃定呢?
他是一个挺聪明的人,至少比刘文谦聪明多了,所以哪怕是不合常理的可能性,他也想到了。于是那张白纸一样的脸上开始出现裂痕,继而裂成两半,最后彻底粉碎。
“你!您……”他张口结舌,似乎是想逃,但又寸步难移。
为什么想逃呢?
我扭头看着他,虽然很想做出一副恶魔般的威胁表情,但完全不成功,只是呆若木鸡着一张脸说道:“接下来你将看见的事情,希望你能安全地带进坟墓里,否则……”
我没想好“否则”什么,幸好这时候我要等的那些家伙已经到了。
探手在虚空中一抓,一只“塑料袋”被我薅出来——它们长得很像倒置的塑料袋,也有点像是水母或者扁面蛸,它们有个大概的人形,圆脑袋,没有明确的手脚,而是依靠四条柔软触手游动。它们只有外表一层皮,没有肉、骨骼和内脏,因此可以随意捏成各种形状。
被我抓住的这一只是深灰色,它们的等级按照颜色区分,深灰算是偏低阶的杂役工。
“你们的分管领导呢?叫它过来!”我命令道。
小塑料袋不敢违抗,嗖嗖两下,一只体型稍大的浅红色塑料袋从纺锤型的空间缝隙里钻出来。
浅红、浅蓝、浅黄都是中高等阶,说明附近有它们很喜欢吃的食物。最高等阶则是透明色和乳白色,一般情况下很难见到。
“把你们刚刚吃的所有灵魂都吐出来。”我说。
赫尔墨斯、阿努比斯、死亡天使,又或者黑白无常,人类给它们起了很多种名字,它们就是勾魂使者,是冥界之主夏执七的手下,负责拘拿新死魂魄、引入冥界。越是情感充沛的灵魂,就越是它们的“美味”。
浅红塑料袋不怕我,毕竟我不是它们的上司更不是甲方。
“大人,按照规定,我需要先向界主打一份书面报告申请。”
夏执七那边什么情况我还不清楚?万千界面的死灵都从他手下过,光盖戳都能把他的手敲废,等它打报告走流程,没有个把月根本批复不下来!
“你先给我,再打报告。”我意图礼貌地讨价还价。
“大人,您别为难我,您知道我们这边有严格的审批流程。”塑料袋一丝不苟地说。
行!
可以!
非常好!
我趁它不备,反手一掏,从它的四条触手中间掏走三个灵魂球。
“啊!!!”塑料袋发出尖锐爆鸣,“年终奖!我的年终奖没了!”
真是苦命的打工人啊~我内心满载着对它的同情怜悯,但手上动作没停,依次检查过这三枚灵魂,没有发现与我相连的因缘线,我再次向着它伸出罪恶之手,冷酷无情地说:“如果你不希望这个月全勤也被扣掉的话,最好老老实实交给我。”
“您、您、您……”塑料袋欲哭无泪,“您究竟要哪一位的灵魂?”
我指了指地上的苏渺渺。
塑料袋边哭边找,因为它没有泪水,只能发出类似摩擦塑料袋时“窸窸窣窣”的声响,听起来很烦人,但一想到它要被扣工资,我就只好忍忍了。
冥界使者的“工资”当然不是钱,虽然它们很像一群为了上司的业绩当牛做马的打工人,但实际上它们不算是“生命”,没有吃喝拉撒之类的生理需求,也没有情仇爱恨这些多余的情感。它们是细胞,梦兰的细胞,专门负责给梦兰运送“营养”,夏执七建立了一套完整的考勤奖惩制度,然后从“营养”中抽成一点点分给它们,等收集到足够的“营养”,它们就能脱离冥界。
简而言之——它们辛苦工作,就是为了躺平养老!
这一点倒是和人类没什么差别!
我从塑料袋手中接过一枚灰色的圆球,这就是苏渺渺的灵魂。
婴儿刚出生时,灵魂是乳白色的,非常纯净,随着年龄增长,灵魂的颜色会逐渐加深。颜色无关善恶,而是和人的经历相关,人生的体验越丰富,颜色就会越接近黑色。
不过……我仔细观察她灵魂的颜色,像雾霾一样的灰色,这可与她十二岁的年龄不匹配啊!
我侧头瞅了一眼闵思贤,他惊恐的表情仿佛恨不得自己替苏渺渺去死,所以刚才对我说的那几句话里一定有水分吧!
“我能翻看她生前的记忆吗……不,算了。”
算了,如果那么做,总觉得像是偷看了青春期小女孩儿的日记本,还是带密码锁的那种,太有罪恶感了!我还是等她醒了直接问吧!不管她说真话还是假话,几分真又几分假,她怎么说我就怎么信,查清真相太麻烦了、看破人心更加麻烦,我懒得去做那种事。
在我思考的时候,塑料袋们打算撤离,界壁被它们切开一个纺锤型的小口,我下意识地一把捏住。
“等等,”我说,“你们过来的路上,吃过其他和我连有因缘线的灵魂吗?”
只要答“没有”,它们就可以走了,我想
然而浅红塑料袋嗫嗫嚅嚅,等了半天没等到正面回应,我才如梦初醒。
“几个?是谁?交出来!”我厉声责问。
邵明辛和余婷婷落在天青盟手里,难道他们被杀了吗?幸好多嘴问了一句,要是灵魂被它们带回冥界,我就很难再去讨要了。
“大、大人,干涉人类因果是要遭……”塑料袋试图守护自己的全勤奖金。
“要你管?”
连夏执七都别想管着我!
我站起来,从心口掏出《时移》,抖出里面夹着的一小节骨头,那是夏执七的小指指骨。我无法对塑料袋们造成伤害,能够有效管束它们的唯有冥界界主。
塑料袋们迅速滑跪,不再多费口舌,拿出一枚灵魂球恭敬奉上。
“和您有因缘的灵魂,只有一个。”它们说。
“李相持,徐州团月郡人士,白菟轩掌柜。”
李伯伯。
是他死了。
一个和整件事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谁杀的?”我问。
“王大牛,交州南浦郡人士,现任天青盟掌事,代号兀鹫。”
兀鹫啊。
他闯进小界的时候,杀了李伯伯。
只把他变成肉球,还是太便宜他了!等会儿出去就把肉丸子喂给巫曼曼的蛊虫!
我的手悬停在灵魂球上方,没有触碰到他。李伯伯的灵魂颜色比苏渺渺深得多,像是石墨,已经非常接近黑色,怪不得塑料袋不愿意给我。
我该复活他吗?
李伯伯的一生充满苦痛,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仿佛渡劫一般,应该要让他活过来,继续怀抱着往昔回忆,孤身于深夜里喝闷酒吗?
那对他来说,算是一种别样的刑罚吗?
可他要是不活过来,我以后的饭怎么办?一位好厨师、尤其是合我口味的好厨师可是千金难求啊!
“如果没有我,他还会死吗?”我问塑料袋。
塑料袋摇头:“不会,他很长寿。”
鳏独之人的长寿,究竟算不算是上天恩赐呢?
我收回了李伯伯的灵魂。
我知道人活着很苦,可和死了相比,还是活着更好吧!
反正即便死了,也不可能和家人团聚,夏执七讨厌繁琐的转世流程,不搞过奈何桥喝孟婆汤那一套,连勾魂使者都忙得像陀螺,又怎么可能让亡魂在地府里无所事事地排长队呢?
活着才有新的可能,李伯伯还未到半百,正该努力奋斗的年纪!大器晚成的人物比比皆是,刘邦五十多岁才称帝,姜子牙七十多岁才遇见周文王,谁说李伯伯将来不能再有一番作为呢?就算平平淡淡、普普通通,多吃几十年香喷喷的饭难道不是好事吗?
总之,我不愿意离开好吃的饭!
若是没得选便罢了,但我现在有的选,我就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来!
把李伯伯的灵魂球暂且收好,我将另外一枚灵魂放置在苏渺渺的眉心,指尖蘸取她胸口未干涸的鲜血,在地板上绘制复生法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