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时候，我只在游戏里“杀”过人。
一套技能连招，红色的血条清空，精美的人物建模倒下，再过个十几秒，地面就刷新了。队友说我“抢了人头”，我也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是哪一个技能在哪一秒杀了人，不觉得激动高兴，所谓胜利还不如徒步爬两层楼梯带来的情绪波动大。
梦兰不一样。
它厌恶和平，喜爱死亡。
那是真切的死亡，带着漫长记忆和深厚情感的死亡。
我的四肢虚浮、五脏不适、六感混沌，唯独头脑因为那朵莲花而格外清醒。
我跨越死尸的山与海，与一层最后一个留存意识的家伙对视——安怀瑾，他用自己的结界保住了一点点空气。
短短几个月，他进步了很多，他的结界从半成品变成了十分之九成品，只剩对空间的曲率和密度控制有偏差，导致空间无法完美闭合。即便匆忙补上那一线小小参差，气压骤降还是给他造成了身体负担。
我没理会他，当然也不会杀他。我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做自己人，所以不在乎他是不是墙头草。他是荷冉安排的人，为了与荷冉的交情，无论他做什么事我都不会动他，仅此而已。
丛流自愿帮我补刀，说他有一些看上的“好东西”，我只提醒他不要误伤给我送钱的客人，至于其他的，全都随他去。
把姜连救回来时，我顺路拿走了远非的匕首。“夜洗”在远非手中只是一把格外锋利而没有其他优势的普通武器，在我手里，才勉强算是收割的杀器。我将夜洗分裂成数十柄，顺着它曾记录过的血气自动寻找目标，一旦确认，直击眉心，破坏脑域、粉碎灵魂。
杀兀鹫和严松鹤算是为我自己出气，那么杀他们，就是为远非所遭受的痛苦而报仇了。
二楼的客人更麻烦些，他们之中任何一个给我送的钱比一楼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多得多，所以我只能亲自处理，确保他们活着并且还能继续充当钱的搬运工。
看客们千万别骂我掉到钱眼儿里了，要是没有钱，晚饭我们都只能张嘴喝西北风。那玩意儿不仅不饱肚子，还冷飕飕地喇嗓子。
从西侧上楼梯，第一间“子”字包厢是来自西北幽州的阮家，他们家很爱买防御类的符咒，似乎是抵抗雪茫山的怪兽用。我推门瞅了一眼，人昏迷，心跳、有气儿，就继续往后走。
“寅”字是刘文谦的包厢，但是里面没人，萧寒也不在，我犹豫了两秒，退回脚步，原路返回，又上东侧楼梯，第一间“亥”字是并州闵家的包厢，结果竟然也没人！
真是匪夷所思！
这俩狼狈为奸的家伙跑哪儿去了？
难道是在其他客人的包厢，又或者楼上？
我仰头看向天花板，按理说，楼上没有任何值得他们惦记的东西，但刘文谦此人的脑回路非比寻常，单就人体实验这个事儿，我就搞不懂他，所以也拿不准他的路数。
像是楼下那群已经陷入昏迷的客人，仅仅恢复意识就需要半天时间，完全好转也许需要半个月，但像是安怀瑾这种有灵力护体的人，最短两刻钟就能行动如常了。按照姜连的说法，刘文谦曾经短暂的突破一重天，假设他现在仍保持在濒临突破的最高九阶，并且在枇杷阁防御被破时及时张开灵力罩，那么他现在可能……还保有行动能力！
我在走廊向着弯曲的尽头张望，二层太安静了，没有丁点人声。如果他醒着，知道天青盟败了，不大可能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以待毙；如果他真晕了，我倒是还有一小段时间可以布置检查。
想通这一点，我立刻抬起脚后跟，足尖轻点，往楼上瞬移。
三层四层都是相对开阔的地形，面积又不算大，站高一些便一览无余。在五层的露台上，我看见了天青盟的另外四位队长，乔云衣从楼顶掉下去，注定活不成，若是再杀了他们四个，天青盟和妖海林原估计就要乱成一锅粥了！
但……那和我又有什么干系呢？
正在我犹豫补刀还是留活口的片刻，却听得楼阁外部下方丛流的一声哀嚎。
“大小姐救命！！！”
我连一秒钟都不敢耽搁，立刻闪现到远非面前。
锋利的鱼钩勾住了一人的后颈，渔线拉扯绷紧到极致，其上流淌着一道橙红色火焰，而丛流整个人已被冲天的火团包围。
“我靠！”
我急忙操控海水，一个浪头打下来，浇灭他身上的熊熊烈火。但他全身皮肤都被灼烧成红白相间的熟肉，最严重的手部甚至碳化变黑，银色戒指脱离他的指骨飞出去，渔线另一端的萧寒顺势倒下。
“刘文谦！你跑不掉了！把萧寒放下！”
他抬起脸，虽然已是中年，奈何容貌实在优越，脸型是很规整的鹅蛋脸，眉骨立体、山根挺拔、下颌锋利，眼型狭长温润、眼尾微微下垂，专注看人的时候沉静柔和，若笑起来更是自带一股暖意，是极标准的儒雅型贵公子。
不过我的三观可不会跟着五官走，这家伙长再帅也是一个该死的反派！
“幽灵大人好生仗义，”他一手掐着萧寒的咽喉，一边缓步后退，“毁了刘某的家宅，偷走刘某精心培养的作品，这些都罢了！毕竟以刘某的实力，不敢与幽灵大人计较！可如今只是来参加一次拍卖会，却还要被无情诛杀吗？此事流传出去，怕是以后都没人敢来这间吃人的玉音枇杷阁了！”
一张嘴叭叭的还挺能说！
什么“罢了”，什么“不敢计较”，撺掇天青盟来抢劫我瓜分我的幕后主使竟然有脸说这种话！怪不得他能当反派，颠倒黑白的能力真是让人佩服！
但破坏他搞的人体实验是事实，要杀他也是必然，我一时都找不到什么词能够反驳他！
他往浮桥处退，我却站在原地，没有向前逼近。
在场最恨他的那个人，远远轮不到我。
当他退到枇杷阁基座的边缘，右脚踏上第一块浮玉时，伪装成白色的蠕虫一拥而上，顷刻铺满了他的整个脚面，并且沿着小腿迅速向上蔓延。
刘文谦吃痛，差点摔进海里，稳住身形后急忙凝聚火焰，去拍打脚上的虫子。火焰灼烧虫子的尸体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蛋白质的焦香味。虫子被拍掉后，露出他的右脚已经血肉模糊。
巫曼曼养的虫子，没有一条是善茬儿。蠕虫们白白胖胖，看似没有任何威力，实则有着一口撕裂万物的好牙口和消化万物的钢铁胃肠，瞅着那只血淋淋露着白骨的脚丫子，我这个本来不怕虫子的人都要产生心理阴影了！
然而虫子也有弱点，刘文谦的火焰刚好克制它们，他修炼火属性，自身便会对火焰产生些许抗性，因此哪怕体表覆盖火焰，也不会和丛流一样满身燎泡。有火焰附体，虫子就没办法伤害他了！
巫曼曼却不甘心，随着她的一声呼哨，三楼某扇窗户被大群黑色飞虫推开，如同一片乌云坠落到刘文谦的头顶。
黑色的虫群有着比蠕虫坚硬许多的甲壳和类似蜈蚣的粗壮毒颚，末端弯钩略显青紫，大约是带毒。他们悍不畏死，一批又一批地投进火里，踩着同族的尸体撕咬刘文谦的衣物与皮肉。
我也不是旁边看戏的呀！
见刘文谦自顾不暇，对萧寒的桎梏有所松懈，我趁机捡起地上的银戒，鱼钩甩飞出去。
第一钩，是只小虫。
第二钩，还是小虫。
急得丛流劈手夺过——用他伤势轻些的左手，一下子就钩中了萧寒，把他拽回我们这边。
真讨厌！那个“必中”效果完全是随机的呀！怎么能怪我手气差呢？
我抿着唇瓣，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一无是处，我召来一片真正的乌云，往刘文谦身上哗啦啦使劲儿倒雨水。
他的火焰被扑灭，虫群更加势不可挡，蠕虫和黑色飞虫上下一齐开工，眨眼间就将他吞没，变成一块人形的虫巢。
“奇怪？”姜连靠近我，小声说了一句。
“刘家主的实力应该不止于此，他好像受过内伤？”
我眨眨眼睛，忽然想到闵思贤应该和他在一块，那家伙呢？正打算转身去找，却被一块熟肉拦住。
“兔崽子，我都快死了！你就不知道给我治一下？”丛流现在每动一下嘴皮都痛的要命，完全是被怒火撑着才一口气说出这么长一句话。
我嘿嘿讪笑，瞟一眼姜连，心说正版合规的大夫在这儿站着呢，找我治病多不给人家面子呀！当然我也清楚，姜连的常规治疗耗时肯定不短，丛流也免不了受许多罪，哪有我一道咒术方便！
所以我老老实实凝起灵力，准备画咒。姜连身形一矮，竟然蹲在我旁边，目不转睛看我画咒的指尖。
“喂！”我不高兴地说，“这是商业机密，懂不懂避嫌啊？”
姜连与我对视，这小子竟然还挺理所当然！
“不能偷学吗？真可惜！”他叹息，然后乖乖背过身去。
其实就算给他看，他也不一定能学会，精灵咒术和他毕生所学的医理根本不是一路，但我也怕，万一他天资悟性甚高，真学懂一星半点，那么……
我就会害死他了。
我暂时，还不希望他去死。
丛流这边死肉脱落、新肉再生，刘文谦那边却是骨肉分离，虫子们连他的头发、眼珠、指甲都没放过，现在已经开始掏内脏了。
他灵力耗尽，受不住这凌迟之刑，拼尽全力、断断续续向我求饶。
“幽……灵……幽灵……饶我……萧寒……秘密……告、告知……”
我歪歪头，他真觉得我对萧寒的秘密感兴趣吗？
巫曼曼倒有些紧张地看我，双手攥拳，贝齿咬得下唇发白，怕我真的为此叫停。
我持有她的真名，她必然要按我说的做。
“啊——”我拖着长长的尾音，故作迟疑，看看人形虫巢，又看向巫曼曼。
“你随意，这是你们之间的恩怨，我管不着。”我说。
巫曼曼小腿一软，双膝磕到地面上：“谢大人成全！”
她掷地有声向我叩谢，我依然侧开半步，我坚定认为受人跪拜是要折寿的！
“他从哪儿来？”我问在场其他几人。
只有二楼我没仔细搜过，难道他真是躲在其他人的包厢里，被我倒霉地漏掉了吗？
“是一楼，他从正门出来的。”鱼藻答。
我踏进一层，在门口处张望，和位于东侧楼梯的柯红秀对上视线。
“九儿，我听见丛流的声音，发生什么了？”她边往下走，边问道。
我摇头：“没事，红秀姐，你去二楼了？”
“对，我去找你。”
“没遇见刘文谦吗？”
“什么？”她被问得一愣，“没有。二楼所有人都昏迷了，我逐个检查过。”
既不是从二楼下来，刘文谦如何躲过我与丛流的扫荡，却又在一楼重新出现呢？对了，他还带着萧寒，哪怕他一个人善于躲藏，带着个身高一米八的大男人总不能还轻轻松松人间蒸发吧？
“咳咳！”
被我刻意忽略的安怀瑾发出一点声音，在我不耐烦的目光里，手轻轻往下一指。
“操！”
我瞬间醍醐灌顶，发出一声咒骂的同时夺门而出。
“曼曼！让你的虫子停下！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