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媖决定给自己放假的那天，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
地府没有四季，没有晴天雨天，天永远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但那天阿呆熬了一锅新的汤，尝了一口，觉得比往常鲜了几分，他也不知道是盐放多了还是火候到了，反正他挺满意。
孟媖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汤，忽然说了一句：“我想出去走走。”
阿荼正在擦碗，手里的布停了一下。
“出去？去哪儿？”
“不知道。去人间转转，看看人间的太阳长什么样。”
孟媖把勺子搁在锅沿上，转过身来看着阿荼，“地府的天看久了，眼睛都发灰了。”
阿荼张了张嘴，想说“您走了谁熬汤”，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大公主，大公主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在等什么。
“你走了，汤谁熬？”大公主替阿荼问了出来。
“你。”孟媖说，语气跟交代明天吃什么差不多，“你学了这么久，火候会看了，花瓣会掐了，盐也知道该放多少了。我走了，你来管，再让阿呆给你打下手。”
大公主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但她的目光在孟媖脸上停了一下。
“你信得过我？”
孟媖看着她：“你比我靠谱多了。”
大公主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不是烦我吗？”
“那是之前，现在我都忘了。”
大公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孟媖看不懂的东西，她把茶杯放下，走到灶台前，拿起孟媖放下的那把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
“你打算去多久？”
“不知道。等想回来了就回来。”
“那要是你不想回来了呢？”
孟媖看着她，“那就说明我回不来了。”
大公主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锅里翻涌的汤，蒸汽扑在她脸上，模糊了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轻了一些。
“你会回来的。”她说，“这里是你的地盘。”
孟媖没有说什么，她转身走进里屋，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把用惯了的木梳，一小包没嗑完的瓜子。她把它们装进一个布包里，扎紧袋口，背在肩上，走到门口，站定，看了一眼孟婆庄。
灶台上的汤还在咕嘟，阿荼还在擦碗，大公主还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那把勺子，姿势跟她站的位置一模一样。阿呆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油星溅在围裙上，他问了一句：“孟婆姐姐，您还回来吃饭吗？”
“回来吃。”孟媖说，“你给我留着。”
阿呆点了点头，缩回厨房。锅铲声又响了起来，笃笃笃的，像是有人在给她送行。
孟媖迈出门槛，正要踏入彼岸花海的时候，月老来了。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衫，手里没有拿折扇，也没有拿红绳，就那么空着手，他看见孟媖背着包袱，目光在她肩头的布包上停了一下。
“你去哪？”他问。
“去人间散散心。”
月老脱口而出：“我也去。”
孟媖看了他一眼，“你的红线谁系？”
“我那几个徒弟回来了，现在线也不乱了，正好让他们锻炼锻炼。”月老的目光没有躲闪，落在她脸上，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他们笨是笨了点，但系个三五天不会出大乱子。”
孟媖看着他的眼睛，像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她看了看，又想了想，最后没有拒绝。她转过身，朝彼岸花海走去，月老跟在她身后，花海翻涌着，把他们的影子吞进去又吐出来，时隐时现。
阿荼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孟婆和月老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她攥着手里的木梳，梳齿上还缠着一根银白色的头发，是孟婆的，上次梳头的时候掉下来的，她一直留着。
孟婆似乎感觉到了阿荼的目光，她忽然停下来，站在远处朝着阿荼喊道：“你看好家。还有，你等的那个人，这次要是来了，你想说话就去说。别等忘了，想说都说不成。”
阿荼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梳子，站了很久。风从花海上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混着忘川河的水腥味，是地府的味道，她闻了几百年，已经分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了，只是习惯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梳子，梳齿上那根银白色的头发在风里微微颤着，像是一根细得看不见的线，连着什么地方，她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里。
她把梳子放进袖子里，转身朝奈何桥走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这是她走过无数遍的路。桥是灰白色的石桥，桥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走在上面有一种微凉的触感。忘川河的水在桥下无声地流，暗色的，灰蒙蒙的。桥的两岸长满了彼岸花，红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
她在桥中间站定，看着桥的尽头。
风从忘川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抬手拨了一下，别到耳后。她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一只关在笼子里很久的小鸟，忽然发现笼门开了一条缝，它不确定该不该飞出去，但它已经站在了门边上。
桥的尽头，有一个人影正走过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肩膀上挑着一副扁担，扁担两头的箩筐里装着货。他走得很快，脚步轻盈，像是一个急着赶路的货郎。他低着头，像是盘算着什么，没有往桥中间看。他走近的时候，阿荼看清了他的脸，眉目清朗，颧骨微高，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那张脸她看过十几世了，每一世稍显不同，但这个轮廓她认得。
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向前飘。那个货郎离她越来越近，只有十来步了，然后是七八步，然后是三四步，他就要走过她身边了。
阿荼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
“喂。”
那个货郎的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阿荼脸上，带着一点困惑，像是在想这个人为什么叫住他。他放下肩上的扁担，箩筐搁在桥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是在叫我？”他问。
阿荼看着他，像看了很久，又像只是看了一瞬。他的眼睛是黑的，像夜里的井水，看不见底，但没有波澜。他不认识她，她知道。但她的心跳得很快，像那只小鸟在笼内扑腾着翅膀，还是在犹豫要不要飞出去。
“我叫阿荼，”她说，“你看着有些眼熟。”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皱了一下眉头，松开，像是放弃了某个念头。
“可能是见过吧。”他说，“我走南闯北的，见过的人太多了。”
阿荼笑了一下，点头。
“大概是吧。”
他提起扁担，重新扛上肩，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他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你站在这里，是等什么人吗？”
阿荼摇了摇头。
“不等什么人。”她顿了顿，“就是习惯了站在这里。”
他哦了一声，像是不太懂，但也没有追问。他转过身，朝桥的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但阿荼又说不太上来哪不一样。
然后他走远了。
阿荼站在桥上，看着他越走越远，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彼岸花海的尽头。她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喊他，就那么站着，风吹着她的头发，这一次她没有去拨。她的心跳慢慢平下来了，像那只小鸟终于飞出了笼门，在天空里盘旋了一圈，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有些发白，但不再颤抖。她在桥中间站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衣角吹了一遍又一遍，久到桥下的忘川河水声变得清晰起来，似乎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又似乎根本没有人唱。
阿荼在奈何桥上站了许久。
她终于把那个人的名字叫出口了。她不知道他下一世还记不记得，但至少她说了。
至少她说过了。
然后她转身，走下桥，朝孟婆庄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赴约，她知道在孟婆庄里阿呆做了新菜，大公主也摆好了碗筷，他们在等她回去一起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