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主在地府住了一个月后,对熬汤这件事越发感兴趣。
她每天早起扫地擦桌,忙完了就站在灶台边,看着孟媖把一捧掐好的彼岸花瓣撒进锅里,看着那些花瓣在水面上浮起来,打着旋,慢慢卷曲,沉底,汤色从清变浊,再从浊变清,最后泛出一层浅淡的茶色。她不问,也不插嘴,只是看。
孟媖照常搅汤,照常撇沫,照常往锅里加盐,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天天站在这里,不腻?”
“不腻。”大公主说,“我在天庭喝过很多汤,但就连食神做的都没有这一锅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好喝才行。”
“所以我站在这里学。”
孟媖的勺子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想学?”
大公主点了点头。
孟媖看了她两秒,转回去,继续搅汤。
“行。那今天正式教你,我熬汤的秘诀:一是花瓣掐头去尾,水里泡一炷香再下锅。二是汤火要文不能武,汤面冒小泡就够,冒大泡就老了。三是盐先放半勺,尝了再加,一次加太多救不回来。”
她说完这些,把勺子往锅边一搁,转身走了,像是把一件不重要的事随手交代了一下。大公主站在原地,把那些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弯腰拿起一筐彼岸花,开始掐头去尾。她的手指很快,每一朵花都在她指尖翻一下,就变成了两截,头尾分开,花瓣落入一只碗里。
阿荼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抹布又擦到同一个碗沿上去了。她看见大公主的手指在花瓣间翻飞,动作精准而克制,像她以前在天庭批阅奏章时的姿势,不过那时候她批的是字,现在她掐的是花。
又过了几天,大公主端着一只碗走到灶台边,碗里装着几样东西,颜色各异,形状不一。她把碗放在锅边,对孟媖说:“我从天庭带了一些食材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放着也是放着。”
孟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有几片薄薄的、泛着淡金色的切片,像是灵芝,又比灵芝薄得多。还有几根细长的、深紫色的根须,弯弯曲曲地盘在一起,像老树的根,又像是某种动物的触须。最底下铺着一层白色的、小小的圆片,每一片都透着微微的光,像是被月光洗过。碗底还有一小撮灰色的细沙,沙粒细腻均匀,泛着一种说不清的暗淡光泽,像是忘川河底的颜色。
“这些是什么?”孟媖问。
“千年灵芝,九天玄参,瑶池莲子。”大公主一样一样地指过去,最后指到那撮细沙,“这个是忘川河底的沉沙。”
孟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忘川河底的沉沙?你从哪弄来的?”
“以前我……来地府的时候,路过河边顺手取的。”
孟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拿起一片灵芝,对着光看了看,灵芝薄得透光,边缘有细密的纹路,像是被刀片一片一片削出来的。
“那你这是做什么汤?”
“十全大补汤。”大公主说,语气跟说“今天我扫地”差不多,“我在天庭喝过很多汤,但都不如你的孟婆汤特别的。我想试试,加了这些后的孟婆汤会不会更好喝。”
孟媖没有多想,任由她把灵芝、玄参、莲子、沉沙一样一样地放进锅里,又添了一捧掐好的彼岸花瓣,盖上了锅盖。
大公主就站在锅边等着,看着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她站在那里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手指交握着,搁在身前,像是攥着什么东西。她站了很久,久到蒸汽模糊了她的脸,但她一直没有走开。
汤熬好的时候,整个孟婆庄都飘着一股香气。不是那种浓烈的、扑鼻而来的香,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香,闻了一口就想再闻一口。汤色是淡金色的,但清亮得能看见锅底。
那天晚上,大公主端着两碗汤,在院子里坐下。孟婆庄的院子虽然没有月光,但忘川河的水光从远处映过来,灰蒙蒙的,像是落了一层淡淡的霜。她把一碗放在石桌上,自己端着一碗,没有急着喝。
“今天是我来地府的第一个月,值得庆贺一下,你就陪我一起干了这碗汤,就当算我出师了。”
孟媖坐在她的对面道:“出不出师暂且不提。这汤可喝不得,除了我以外,我可没见过喝完不忘了事情的,就连神仙也不例外,你还是别喝了,省得忘了一些不该忘的。”
“那更要喝了,干脆把一切都忘了。”
孟媖看了她一眼,端起面前那碗汤。汤还是温的,碗沿贴着掌心,暖意透过薄薄的瓷壁渗进皮肤里。她低头看着汤面,金色的汤面上浮着细碎的光点,像是把忘川河的水光收进了一只碗里。
“你在这里面加了什么来着?”她问。
“千年灵芝,忘忧的。九天玄参,补魂的。瑶池莲子,安神的。”大公主顿了顿,“还有忘川河底的沉沙,据说能让人忘记一些不愿意记得的事。这是我的配方。”
孟媖看着她。
“我没骗你。”大公主语气十分平静,“我问过阎王,忘川河底的沉沙,真的能让人忘记一些事。他说,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要看那个人是不是早就想忘了。”
孟媖端着碗,看了很久,久到汤面的热气慢慢变淡了。她想起自己在地府待了多少年,想起自己每天站在灶台前搅汤,想起阿荼问过她为什么来地府时她说的那句“忘了”。她真的忘了,还是她从来没敢想起来?她不知道。
她端起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汤很苦,是那种清苦,是那种化不开的苦,像是一个人坐在悬崖边上,看着山风把最后一片叶子吹走。那种苦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很久,像是有话要说却说不出来。咽下去之后,舌尖上留下一种奇怪的回甘,淡得像一声叹息散在风里。
大公主也喝了一口。
“比你熬得汤要苦很多。”
孟媖说:“所以说不要擅自更改我的配方。姜还是老的辣。”
大公主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她端着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远处忘川河,说了一句:“是是是,是我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孟媖没有接话,虽然这汤苦了些,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等碗底空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东西放下了。不知道是什么,她想不起来了,但确实放下了。
大公主也喝完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看着远处河面上灰蒙蒙的光,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喝完汤第二天早上,孟媖坐在床上发呆。
她平时醒得很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今天她醒了却没有动。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被子的一角,眼睛看着窗户的方向,但视线是散的,没有焦点。阿荼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孟婆?”
孟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不耐烦的、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嫌弃的眼神,是那种第一次看见一个人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眼神。
“您怎么了?”阿荼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孟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不确定她是谁。
“没事,”她说,“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阿荼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知道。”孟媖说,“我感觉我好像不记得什么了。”
阿荼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她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把叠好的衣裳放在床边,说:“您换好衣裳就出来喝粥吧。”
孟媖嗯了一声,慢慢站起来,换了衣裳后,走到灶台前。锅里是阿呆熬好的粥,米粒熬得开花,泛着微微的光。她拿起汤勺,舀了一碗粥,又拿起了盐罐子,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遍一样,但她的手在拿盐罐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忘了该放多少。她想了想,放了半勺,搁下盐罐,把粥端到桌上,然后看着那锅粥,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又觉得那勺盐不该加在粥里,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盐是必须要的,但不加到粥里,又要加到哪里呢?她想不起来了。
可是她想起阿荼让她换完衣服就喝粥,于是她坐了下来喝粥。
阿荼在收拾碗柜,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孟婆,今天鬼魂要早来,汤备好了吗?”
孟媖正在喝粥,闻言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汤?”
“您每天都要熬汤的呀?”阿荼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您忘了吗?”
孟媖放下勺子,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锅里是昨天熬好的汤,汤色淡金,香气还在,只是已经凉了。她看着那锅汤,像是不确定它为什么在那里。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问。
阿荼的手停了下来,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您没事吧?”
“没事。”孟媖说,把锅盖又盖上了,“就是有点恍惚。”
一整个上午,第一个鬼魂来喝汤,孟媖端了一碗递过去,递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又看了看那个鬼魂,像是不确定自己该做什么。阿荼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孟婆,汤。”孟媖这才把碗递过去,等鬼魂喝完走了,她才把空碗收回去,放在水槽里。阿荼走过去拿起那只碗,发现碗沿上有一层薄薄的盐,孟媖早上搅拌汤的时候忘了放盐,直到递出去之前才想起来临时加了点盐进去,但放盐的时候手又抖了一下,所以盐撒在了碗沿上,没有落进汤里。
阿荼把那层盐抹掉,没有说话。
到了下午,大公主也醒了过来,精神奕奕的,似乎睡了一个好觉。她看见孟媖坐在灶台边发呆,走过去问:“怎么了?”
孟媖抬起头,看上去有点忧伤:“我想不起来一些事了。”
大公主在她面前坐下:“什么事?”
“我来地府之前,是干什么的?”
大公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风神。呼风唤雨,腾云驾雾。”
孟媖听着这些,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她在脑子里搜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风、关于云、关于天的记忆。她只记得自己站在灶台前搅汤,记得彼岸花掐头去尾后在水里泡一炷香,记得忘川河的水光在夜里泛着灰蒙蒙的亮。别的什么都没有。
“风神?”她重复了一遍,“我怎么不记得了?”
大公主没有回答。她伸手把那锅凉了的汤端起来,倒回锅里,重新生火,重新加热。蒸汽升起来的时候,她转过身,看着孟媖。
“你去找阎王问问。”她说,“他知道。”
孟媖站起来,拍了拍衣角,朝阎王殿走去。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像走在一条她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路上,现在她停下来看,发现路的两边长满了花,红色的,一丛一丛的,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阎王看见她进来的时候,正在批一份公文。他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来了。”
“你好像知道我要来。”孟媖说。
阎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身后的柜子前,打开最上面那一格,从里面取出一本旧簿子。簿子的封皮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得发毛,像是被翻过很多次。他回到桌前,翻开簿子,翻到某一页,然后把簿子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孟媖低头看着那一页。纸上写着一个名字,是她自己的名字——孟媖。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字迹清晰,墨色已经泛褐,像是写了很多年了。
“某年某月,孟媖自投湘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搁在桌沿上,指尖轻轻触着纸面,像是想从那行字里摸出什么。她在等,等一种感觉——心痛,或者别的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她看着那行字,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一个跟她没有关系的人。
“这个人,”她问,“是我吗?”
阎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是你。”
“我为什么要投江?”
阎王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为了一个人。”
“谁?”
阎王没有回答。他伸手把簿子合上,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转过身来。
“看来,你真的不记得了。这很好。”
孟媖站在桌边,目光还落在那扇关上柜门上。
“我是不是应该难过?”
“应该。但你没有。”
“为什么?”
阎王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你已经放下了。不是忘了,是放下了。忘了比放下容易,放下才是真的过去了。”
孟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每天站在灶台前搅汤,想起那些鬼魂喝完汤后空掉的眼神,想起彼岸花在忘川河边一季一季地开、一季一季地落。她觉得自己确实放下了。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投江,不知道她以前是风神还是雨神,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她现在站在阎王殿里,心里很轻快,一直压着东西没了。
“也好,”她说,“我从来没有感觉这么轻松过。”
她转身走出阎王殿,没有回头。阎王站在案桌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没有拿笔的手。他也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从彼岸花海上吹过来,带着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很多年前,有人站在忘川河边看着同一个方向。
孟媖回到孟婆庄的时候,灶台上的汤已经重新烧开了。大公主站在锅边,拿着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着,动作跟她学的一样精准,花瓣在水面上打着旋,沉底,汤色慢慢泛出一层清亮的茶色。
她看见孟媖走进来,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只是说:“汤快好了。”
孟媖嗯了一声,在灶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她坐下来的时候,觉得今天地府的天比平时亮了一些。忘川河的水光还是灰蒙蒙的,彼岸花还是红的,可她觉得它们不一样了。也许不是它们变了,是她看它们的角度变了。
阿荼端了一碗新汤过来,放在她手边。汤冒着热气,香气扑鼻,是月老调整过的方子,多加了半勺盐,刚刚好的回甘。孟媖端起碗喝了一口,不是苦的,是暖的。她端着那只碗,碗沿贴着掌心,暖意透过瓷壁渗进皮肤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那条缝慢慢地、慢慢地渗进了她心里。
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看着远处的彼岸花海。花海翻涌着,红的,一浪一浪的,像一条永远不会停下的河。她看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也没有伸手去拨。她身后传来大公主和阿荼说话的声音,似乎在讨论明天的汤该放多少盐。阿呆在厨房里切菜,刀起刀落,笃笃笃的。
一切都是寻常的,跟昨天一样,也许明天大概也会一样。但孟媖站在院子门口,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见那些花。虽然它们以前也是红的,但现在红得不一样了。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它们比以前好看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