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孟婆庄的锅还没烧热,孟媖便带着阿荼出了门。阿荼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还未生火的汤锅,有些不舍,但什么也没说。孟媖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日大了许多。
“孟婆,您慢点。”阿荼小跑着跟上去,“姻缘殿又不会跑。”
孟媖头也不回:“早去早清,早清早了。”
姻缘殿在南天门内往西,过三座桥,拐一道回廊,藏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后面。那槐树枝叶遮天蔽日,将殿门挡得严严实实,若非门口悬着一块木匾,上书“姻缘殿”三字,孟媖险些走过了。匾额上的金字已有些斑驳,“缘”字最后一笔缺了一截,像被什么东西啃过。石阶上覆了一层薄灰,两扇朱漆大门敞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
阿荼探头往里瞥了一眼,小声说:“这地方……怎么瞧着比咱们地府还阴。”
孟媖没应声,抬脚迈了进去。
姻缘殿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也比她想象中乱得多。
殿内极高,仰头望不见屋顶,只见一根根红线从高处垂落,密密匝匝的,像蛛网,又像垂直的瀑布。那些红线粗细不一,深浅有别,有的系着玉牌,有的挂着木签,有的光秃秃地悬着,在半空中悠悠晃动。所有的线都缠在一处了,不是有序地交织,而是毫无章法地纠缠,这一根绕着那一根,那一根穿过这一根,打了无数个死结,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任谁来也分不清头尾。
阿荼跟在孟媖身后,看着那团乱麻,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怎么乱成这样?”
孟媖哼了一声,双手抱胸,环顾四周:“自己家都糟蹋成这副模样,怪不得管不好天下姻缘。”
靠墙的地方堆着高高的纸垛,全是姻缘簿。簿子摞得比人还高,东倒西歪,有的早已散架,纸页撒了一地。孟媖蹲下去翻了翻,发现许多页都缺了角,字迹模糊,有的干脆就是空白的,只在页眉处草草写了个日期。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说话,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月老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穿那件大红袍子,换了一身暗红常服,腰间的红绳也少了许多,只留了小小一串。银白头发仍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比蟠桃宴上更差了些,眼底泛着青色,瞧着憔悴极了。
他看见孟媖,脚步顿了一下,神情复杂,有不自在,有别扭,还有一缕说不清的疲惫。但他没有像昨日那般横眉冷对,也没有阴阳怪气,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来了?”他说。
“来了。”孟媖说。
两人面对面立着,中间隔了两尺,谁也没有走近,谁也没有后退。阿荼站在孟媖身后,大气不敢出,总觉得这两人随时会吵起来。
月老先开了口:“姻缘簿都在那边,红线你也瞧见了。怎么理,你自己看着办。我的原则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像费了很大力气才将下半句挤出来,“别把系好的线拆了。拆一根,就要接一根。接不上,天下一桩姻缘就没了。”
孟媖看了他一眼:“这个不用你嘱咐。我虽没系过红线,但轻重缓急,我心里有数。”
月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到案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簿子放在桌上,推到孟媖面前。
“这是我写的规矩。红线怎么分、怎么系、怎么收,姻缘簿怎么填、怎么对、怎么归档,都写清楚了。你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就翻翻。”
孟媖翻开簿子,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与她印象中那个在蟠桃宴上只会甩锅给徒弟的月老判若两人。她扫了几页,合上,点了点头。
月老又取出另一本簿子,比先前那本厚得多,封面无字,纸页泛黄,边角磨得发毛。
“这本是我做错的记录,”他声音低了下去,“哪根线系错了、哪桩姻缘出了岔子、后来如何补救,全在里面。你看了便知哪些线碰不得。”
孟媖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日,错系东南方一桩姻缘,致二人反目。三月后重系,已补。”字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她又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这份工作的沉重,每一根红线下面牵扯着两个活生生的人,系对了,一辈子安稳;系错了,便是一生的苦。
她把簿子合上,搁回桌面。
月老目光移向头顶那团乱麻,“那些红线,大多是我系的,小部分是给徒弟们练手系的。有些系得不好,有些系错了,有些系了又解,解了又系。你理的时候,若发现系错的,自己拿主意便好,我信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怕人听见。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我那帮徒弟,给我赶去凡间游历了,省得在这儿碍你的事。就留了阿呆一个,给你端茶送水、跑跑腿。旁的忙他帮不上,你有啥事使唤他就是。”
孟媖皱眉:“你把人都赶走了?就剩个呆头呆脑的给我,你是纯心的给我找不痛快吗?”
月老没有答话,只是朝厨房的方向瞥了一眼。孟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正要再说,月老已经跨过了门槛。
不过也不用孟媖喊,月老的脚停在门外的台阶上,像是不放心,忽然又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有些线,系错了可以重系。但有些线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你理线的时候,若是发现有人故意剪断的……”
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别声张,都记下来偷偷告诉我。”
孟媖眉头已经皱得不能再皱了:“谁没事吃饱了撑着,剪你红线啊?”
月老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姻缘殿里密密垂落的红绳,望了一眼远处。
“十日后我来接。”他说完便迈出了门槛,衣角在风里翻了一下,身影消失在槐树的阴影中。
阿荼小声说:“月老他……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孟媖哼了一声,将手里的姻缘簿往桌上一搁。她心里窝着一团火,月老把徒弟都遣走了,她连个问话的人都寻不着,剩下一个阿呆听名字就知道啥也不懂。更气的是,月老临走前竟连问都没问她一句“孟婆庄的汤要怎么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她本还想交代几句的,比如那口锅受热不匀左边得少添柴,彼岸花要掐头去尾只留花瓣……现在好了,一个字都不用说了。
“行,”孟媖咬着牙说,“他不问,我不说。到时候他把锅烧穿了,休怪我。”
阿荼张了张嘴,瞧见孟媖的脸色,又把话吞了回去。
孟媖越想越气,索性抓起月老那本“规矩”簿子扔得远远的。缓了一会儿,才开口:“阿荼,你去把阿呆叫来。”
阿荼愣了愣:“那……月老交代的那些规矩,咱们还看不看?”
“看什么看?”孟媖没好气地说,“他连徒弟都不留给我,我还替他操心?咱们就瞎搞算了,反正他这系错的那么多,也不差咱们这点。”
她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抓起桌上月老留下的花生米嗑了一颗。花生米是陈的,不脆,她皱了皱眉,又想发一通火,但还是忍住了。
阿荼不敢多说,跑去找阿呆了。
孟媖望着月老消失的方向,把花生粒吐了出来。她所认识的那个月老嘴硬、傲气、死不认错,可今日站在她面前的月老,像一棵枯了半边的树,剩一口气在硬撑着,其实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气他把徒弟都支走了,还是在气他明明撑不住了还要硬撑。
阿荼领着阿呆回来的时候,阿呆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红枣汤,笑嘻嘻的,浑然不知自己成了师父留下的唯一“活口”。
“孟婆姐姐,喝汤。”阿呆把碗递过来。
孟媖接过去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不错。她把碗放下,看着阿呆那张圆脸,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你师父把其他人都赶走了吗?”
阿呆点了点头,挠了挠头:“师父说,他们太吵了,怕打扰您干活。就留了我一个,说我最安静。”
孟媖冷笑了一声。安静?这孩子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怕是整个姻缘殿最吵的那个……算了,一个孩子何错之有?她不再问了,端起红枣汤又喝了一口。
“阿荼,去把那堆姻缘簿搬过来,”她说,“咱们自己理。不用他的规矩。”
阿荼应了一声,抱起一摞簿子堆在桌上。孟媖翻开第一本,从第一页开始看,看得仔细,应该要比月老本人看得还要认真。
阿荼在旁边偷偷觑了她一眼,不敢吱声。她总觉得孟婆今日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阿呆也站在一旁,端着空碗,看看孟婆,又看看阿荼,小声问了一句:“孟婆姐姐,那我去做饭了?”
“去。”孟媖头也没抬。
阿呆跑回厨房后,孟媖低头翻开那本“做错的记录”,一页一页地看。
正看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司命星君摇着拂尘走了进来,脸上明晃晃挂着“我来瞧个热闹”的笑容。
“孟婆,来了?”他笑嘻嘻地说,“月老走了?”
“走了。”孟媖头也不抬,“你来做什么?”
司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拂尘搁在膝上,东张西望了一圈,啧啧了两声。“这地方是越来越乱了。月老也不收拾收拾。”
“你来帮忙收拾的?”孟媖问。
司命赶紧摇头,“我不行。我自己的命格簿还理不清呢。”
说完,他的目光掠过孟媖手边那本“做错的记录”,看了一眼,又移开了,“我就是来看看你。怕你不习惯。”
孟媖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我不习惯,你能帮我?”
“帮不了。”司命笑呵呵地说,“但你总得有个人说说话吧。你看阿荼那丫头太闷,阿呆那孩子太闹,就我合适。”
孟媖没接话,低头继续翻簿子。司命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讲起天庭最近的闲事,哪个神仙新养了一只仙鹤,哪个仙童打碎了王母的花瓶,哪个星宿近日修为大涨连升两级。他讲得眉飞色舞,阿荼在旁边听得入了神,孟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头。
阿呆从厨房探出头来,见司命来了,又缩了回去。
“孟婆,我跟你说个事。”司命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过来,“月老这个人,你别看他嘴上硬,心里其实——”
“我知道。”孟媖打断了他,“你不用替他说话。”
司命一愣:“你知道什么?”
孟媖没有答话。她抬起头,望了一眼头顶那团乱麻般的红线,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句:“他扛不住的事,我就当自己倒霉,来替他扛十天,反正十天以后照样还是要给他。”
司命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认真。
“行,那我就不多嘴了。”
他站起来,拂尘一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孟婆,你要是理线的时候发现什么不对的,别自己扛。来找我,命格簿上的事,我比月老清楚。”
孟媖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司命走后,阿荼凑过来,小声问:“孟婆,司命星君怎么这么热心?他跟月老关系很好吗?”
孟媖想了想,“说不上好,但他是这世上最了解月老的人之一。说起来,他们俩,一个管命,一个管缘,命和缘本就是缠在一处的,分不清,接触多也是自然的。”
阿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孟媖没再说,翻开姻缘簿,开始一本地过。
姻缘殿的白天很安静,只有红线在头顶无声晃动,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阿荼蹲在地上帮忙整理簿子,按年份分类,按月份排序,按日期归档,一摞一摞地码好,比孟婆庄的碗柜还齐整。阿呆在厨房里忙活,锅铲声、油花声、碗碟碰撞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给这死寂的姻缘殿添了几分活气。
孟媖在翻了两个时辰的姻缘簿后,头都大了,最主要在于她发现月老的工作方式跟她完全不同。她熬汤有定法,月老系红线却没有章法——有的线系得紧,有的系得松,看起来毫无道理可言。而她熬汤的浓稠程度,是与生前行径息息相关的,也并非随意。地府的生死簿,她跟阎王轮流管,不时对下账;月老的姻缘簿却写得叫一个乱,有的姻缘详细记了,有的只写了一个名字。她看不懂他的逻辑,也摸不透他的规律。她觉得月老不是个按规矩办事的神仙,是个凭感觉办事的人,感觉对了就系,感觉不对就改,改完不对再改。
她把簿子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恰在此时,阿呆从厨房端出一碗面,放在孟媖面前。面是清汤面,没有浇头,只有面条和汤。面条粗细不均,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汤是清的,能看见碗底。孟媖看了一眼,没什么胃口。
“孟婆姐姐,您尝尝。”阿呆笑嘻嘻地说。
孟媖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只一口,她的筷子便停住了。
那面条的口感很是奇怪,不是筋道,也不是软烂,而是介乎两者之间的某样东西,咬下去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汤的味道也怪,明明只是清汤,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鲜,不是鸡鸭鱼肉的鲜,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仿佛从食材本身渗出来的鲜。她忍不住又挑了一筷,又挑了一筷,等她回过神来,碗已见了底。
她放下碗,看着阿呆。
“这面,”她顿了顿,“你做的?”
阿呆点了点头:“我随便做的。您要是觉得不好,我下次改。”
孟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管这叫随便做的?”
阿呆被她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那我……认真做?”
孟媖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端起碗,把汤也喝尽了,一滴不剩。
“阿呆,”她叫他,“你再做一碗,让阿荼尝尝。”
阿呆应了一声,又跑进了厨房。阿荼跟过去,站在门口看他揉面、擀面、切面、煮面,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像是做过几千遍。她小声问他是不是跟食神学过,他摇头,说没学过,就是瞎琢磨。她问他是不是天生就会,他想了想,说也不算天生,就是小时候饿怕了,自己琢磨出来的。
阿荼没有继续追问,想起方才司命偶然提起,阿呆是个孤儿,月老下凡游历时捡回来的。因为姻缘殿事务繁杂,月老把他带回后也没怎么管过。初上天庭时,他尚没什么修为,与凡间时并无两样,仍会饿,仍会渴。饿了便自己寻吃的,寻着寻着,便琢磨出了做东西的门道。后来姻缘殿里的人都夸他手艺好,他又对那红线姻缘糊里糊涂的,索性便没再碰了,一头钻进厨房,给大家煮饭烧菜。
面端上来了,阿荼尝了一口,整个人愣住了。那面一入口,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站在灶台边为她煮粥。她的眼眶红了,放下碗,擦了擦眼角。
“好吃,”她说,“好吃到想哭。”
阿呆挠了挠头,不明白一碗面怎么会把人吃哭,但他没有问,只是咧嘴笑了笑。
孟媖坐在案桌前,看着阿呆那张圆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念头来得很急,像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一下子把她平日没留意的那块空缺照得透亮——地府缺个厨子,更缺个搭把手帮她熬汤的人。
"阿呆。"孟媖叫他。
阿呆跑过来,笑嘻嘻地问:"孟婆姐姐,您还想吃啥?我给您做。"
"你先别做。"孟媖看着他,"我问你,你拜过食神没有?"
阿呆摇了摇头:"没有。我连食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你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阿呆挠了挠头,"就是自己瞎琢磨。琢磨着琢磨着,就会了。"
孟媖沉默了片刻:"你愿不愿意去地府?给我搭把手帮忙熬汤。你在这儿做这些,可惜了。"
阿呆愣了一下,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面粉的手,指头搓了搓,搓下一小撮白粉来。
"去地府……"他小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没了方才的轻快,"那我师父怎么办?"
"你师父十天就回来了。"孟媖说,"等他回来了,我跟他说。他要是不放人,我去找王母要。"
阿呆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望了一眼厨房门口挂着的月老那件旧围裙——围裙上染着洗不掉的红线颜料,星星点点的。他又看了看殿内那团尚未理完的红线,月老惯坐的那把椅子,椅子上垫着一个旧蒲团,边角磨得发亮。
"是师父把我捡回来的。"阿呆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那年冬天,我冻得发抖。师父路过,看了我一眼,脱下身上的袍子裹住我,说'跟我走'。我就跟他走了。这几百年,他教我识字,教我系红线,教我理姻缘簿。虽然他脾气不好,冲我发过很多次火,可他从来没说过不要我。"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孟婆姐姐,我不是不想去地府。我是怕……"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走了,师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他虽然用不着吃饭,可这些年早就习惯了,忙了一天,坐下来吃一碗我做的东西,哪怕只是碗素面,他也能松快些。我要是走了……"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沾着面粉的手。
孟媖看着他,手里的瓜子停在指尖。殿内安静了一瞬,只有头顶的红线无声晃动。
“我又没说把你绑走,就不让你回来了。”孟媖把瓜子搁在桌上,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去地府,要是想他了随时可以回来看他。天庭和地府离得又不远,牛头马面隔一段时间要来天庭送判词,你跟着他们便是。”
阿呆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我骗过你吗?”孟媖说,“再说了,你师父那脾气,我若不让你回来,他还不把我孟婆庄给掀了?”
阿呆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行。不过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我做的饭,您得吃完,不能剩。”
孟媖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比她想象中重情义得多。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他是不舍得。一碗面,一句“您得吃完”,不是卖自己,是给彼此留一个念想。
“行,”孟媖说,“不剩。”
阿呆咧嘴笑了,笑里带着泪光。他转身跑回厨房,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阵阵香味从厨房飘出,飘过姻缘殿,飘过老槐树,飘向南天门外层层翻涌的云海。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姻缘殿安静了下来。阿呆回屋睡了,鼾声从厨房隔壁的小间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猫打着呼噜。阿荼仍在整理姻缘簿,摞好的簿子在墙边排了几列,齐整多了,看着也舒心。
孟媖点了一盏油灯,将月老留下的“规矩”又翻了一遍,边看边做笔记,写满了一页纸,红线的分类方法、姻缘簿的归档原则、常见问题的处理办法,一条一条列得清楚。
她站起来,走到那团乱麻下方,仰头望着那些打结的红线。灯油快尽了,光线暗下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映在那些红线上,像一个瘦长的、沉默的影子。她伸手触了触最底下的一根线,指尖传来一阵微颤,不是线在抖,是她的手在抖。她不知道是因为站久了手酸,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收回手,回到案桌前,提笔在月老留下的那本“做错的记录”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添了几行字:
“代班第一日:姻缘簿已按年份归档,缺页甚多,待补;红线缠结甚多,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