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仙到齐了,蟠桃会算是正式开始了。
王母从宝座上站起来时,满场的喧哗一下子全没了。她的动作不快不慢,起身的姿势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像是练了几万遍,每个角度都恰到好处。她穿着一件金丝织锦的凤袍,凤冠上的珠子在仙雾中微微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风吹过竹林。玉帝跟在她身后,脚步稍慢,紫金冠下的面容被雾气遮住了一半,辨不清表情。
两人携手走下宝座,步入席间。众仙齐刷刷站起来,躬身行礼,衣裳摩擦的声音在瑶池里汇成一阵沙沙的响动,像秋风卷过落叶。
王母的目光在众仙中慢慢扫了一圈。不急不躁,一个一个地点过去,像农人在检查自己的庄稼,哪棵长了,哪棵蔫了,心里有数。只是扫到孟媖的时候,停了下来。
"孟婆来了?"王母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浓,像茶里加了薄薄一层蜜,甜而不腻,"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孟媖站起来,欠了欠身。她的动作不算标准,比起旁边那些神仙行云流水的姿态,显得有些生硬。在地府待久了,行礼的规矩忘了一大半,只记得腰要弯下去、头要低下来,至于弯到什么程度、低到什么角度,她心里没数,索性随便弯了弯。
"王母召见,不敢不来。"孟媖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瑶池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母笑了笑,目光从孟媖身上移开,落到月老身上。月老早就站起来了,腰板挺得笔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吊着。
"月老也来了。"王母说,"你们俩,最近没有吵架吧?"
众仙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有少数几个菩萨心肠的,替他们捏了一把汗。司命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花神手里的瓜子停在嘴边,壳没吐出来;阎王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带,耳朵却竖得老高。
月老赶紧站起来,折扇往袖子里一塞,双手抱拳,声音平稳得像在读奏章:"王母说笑了,小仙与孟婆只是……偶尔有些分歧,谈不上吵架。"
王母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说"是吗,我不信",她看了孟媖一眼。
孟媖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月老说得对,只是分歧。"
花神在下面小声嘀咕了一句:"分歧?上次差点把三生石拆了。"
那声音不大,但花神嘴里的瓜子壳还没吐干净,说话时带着一股气流的嘶嘶声,在这安静的瑶池里,反倒格外清晰。孟媖在桌下踢了她一脚,花神"哎呦"了一声,赶紧捂住嘴,瓜子壳卡在喉咙里,咳了两下才咳出来,脸涨得通红。旁边的几位神仙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母假装没听见,端起酒杯,举到齐眉的高度,玉帝也跟着举杯。众仙纷纷端起面前的酒杯,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金杯玉盏在仙雾中闪闪发亮,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洒在桌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今日蟠桃宴,众仙同乐。"
众仙齐声应和,举杯共饮。孟媖跟着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还是那股甜腻的味道。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仙乐重新奏起。这次换了一首更欢快的曲子,鼓点密集得像雨打芭蕉,丝竹管弦交织在一起,在瑶池里回荡。歌舞升平,仙童仙女穿梭其间,端着盘子在众仙之间来来去去,盘子里装着蟠桃、琼浆、玉液、仙果,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堆成了小山。
孟媖吃了一口蟠桃,眉头皱了起来。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把桃子咽了,表情像是吞了一口黄连水。
"这蟠桃怎么没以前的甜了?"她小声问花神。
花神正往嘴里塞一颗葡萄,闻言把葡萄咽了,擦了擦嘴角,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很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还不是那个猴子!"花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大闹天宫那次,把王母的蟠桃园祸害了一大半。那些桃树,根都被他拔了好几棵,剩下的那些,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别说三千年一熟的了,就是六千年一熟的,结出来的桃子也跟普通桃子差不多。王母心疼了好几年,逢人就叹气,说那猴子,真是造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这么久没来了不知道吧,现在只有这种桃子,随便吃吃凑合凑合吧。"
孟媖嘀咕了一句:"阎王那小子骗我。说这次的蟠桃是王母亲手种的,甜得能把牙腻掉。甜?这跟地府门口那棵桃树结的野桃子有什么区别?"
阎王在旁边听见了,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酒杯遮住脸,假装没听见。花神在边上偷笑,往孟媖手里塞了一颗葡萄,说:"吃这个吧,葡萄还行,没被那猴子祸害。"
宴席过半,气氛渐渐活跃起来。众仙吃开了,喝开了,话匣子也打开了。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瑶池里像煮开了一锅粥。有人划拳,有人斗酒,有人在低声说悄悄话,有人在高声讲笑话。食神做的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红烧的、清蒸的、炖汤的、凉拌的,摆了满满一桌。孟媖每样尝了一口,觉得食神的手艺确实不错,比地府的伙食强了不知多少,心想回去得把阿荼派到食神那儿学学。
原本好好的,不知是谁又提起了上次孟媖同月老在玉帝面前吵架的事。声音不大,只是在私底下议论,但神仙的耳朵都灵,这话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瑶池。众仙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在月老和孟媖之间来回穿梭,像两只看不见的梭子,把两个人的脸都织进了一张无形的网里。
王母忽然放下筷子。
动作不重,筷子搁在筷架上,发出一声轻响,但就是这一声轻响,满场的喧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下子全没了。众仙放下酒杯,放下筷子,放下手里的果子,齐刷刷地看向王母。
王母再度往事重提,似乎也没放下之前的事:"月老、孟婆,你们俩上次在蟠桃宴闹起来,说真的我还以为你们都不会来了。"
月老和孟媖同时站了起来。两个人站起来的动作出奇地一致,像是排练过。他们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同时开口:"王母息怒!"
这两个字叠在一起,听起来像一个人在说话。众仙忍俊不禁,有几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王母摆了摆手,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像是一个长辈看着两个不省心的晚辈,又气又无奈,但又觉得好笑。
"我没有生气。"王母说,"只是觉得你们俩,一个管姻缘,一个管生死,都是天庭的老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为了一点小事就吵,还要吵到玉帝和我跟前,我们说完了你们还不服气,下次见面接着吵。你们以为天庭是什么地方?人间的集市?"
玉帝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精准地落到每个人耳朵里:"就是。难不成各打五十大板,还不够你们俩长记性?"
月老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低下头,行了个礼,说了句"小仙知错了"。孟媖也跟着有样学样,说了句"小仙知错了"。两个人的声音都没有起伏,像念课文。
场面有些僵,众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吭声。花神低下头,假装在剥葡萄,但葡萄皮被她剥得一塌糊涂,汁水沾了满手。阎王端着一杯酒,不知道该喝还是不该喝,端在手里,像端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大公主忽然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在场的都看见了。王母的目光移了过去,玉帝的目光也移了过去,众仙的目光跟着转。
大公主的面容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母后,儿臣有一个建议。"
王母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大公主看了孟媖一眼,又看了月老一眼。
"既然月老和孟婆都觉得对方的工作做得不好,"大公主说,"不如让他们互换差事十天,亲身体验一下对方的难处。也许到时候,就互相理解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很短,短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就在这一瞬间里,足以发生很多事——花神的眼睛亮了,司命的嘴角翘了,太白金星的胡子抖了一下,阎王的眉毛挑了起来。其余的神仙,有的在点头,有的在相互交换眼色,有的在偷偷比划大拇指。
孟媖却在想,大公主为什么会提这个建议?
月老的折扇掉在了地上,啪嗒一声,没人去捡。扇面上的鸳鸯仰面朝天,像两只翻了肚皮的鱼。
王母和玉帝对视了一眼。玉帝微微点了点头,王母便也点了头。
"这个提议不错。"王母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你们意下如何?"
月老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拒绝。他想说"不妥",想说"荒唐",想说"我不愿",但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月老的嗓子卡了一下,咳了一声,弯腰把折扇从地上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遵旨。"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用尽了力气。
见月老已经投降,孟媖皱起了眉。她看着阎王,阎王也在看她。
孟媖只好认命:"……遵旨。"
语气跟月老如出一辙,不情不愿,但无可奈何。
王母满意地点了点头,凤冠上的珠子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开始,互换工作十日。十日后,我设宴为你们接风,看看你们这趟换得如何,也听听你们各自的感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安排一场春游,但孟媖清楚这不是春游。这是地府和天庭之间,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她看了一眼月老,月老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同时弹开,像两块同极的磁铁。
宴席继续,仙乐又响了起来,歌舞又升平了。但孟媖觉得那音乐变了调,不是更好听了,而是更难听了。可这是天庭,不是她的地盘,她只能忍气吞声,不停地嗑瓜子来发泄心中的不满,很快桌上的瓜子壳堆得像一座小小的墓碑。
宴席接近尾声,众仙陆续离席。有人来告辞,有人来敬酒,有人来寒暄,有人来拉关系。孟媖一一应付着,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嘴角的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散场时,月老走过来了。他拿着那把折扇,脚步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傲气,好像刚才那句"遵旨"不是他说的。他走到孟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孟媖,"月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最好别在我那捣乱。我的姻缘殿,每一根红线都是人命关天。"
孟媖抬起眼皮,迎着他的目光。她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着,仰着脸看他,冷哼了一声。
"你的姻缘殿?"她说,"放心,我不会比你徒弟更差。倒是你,别把我孟婆庄的锅烧穿了。那锅跟了我几百年,比你那些红线值钱。"
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中火花四溅,周围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阎王赶紧站起来,走到两个人中间,一只手搭在月老肩上,一只手伸向孟媖,做阻拦状:"两位两位,消消气,宴席既然散了,我们回去再吵。"
司命也凑过来帮忙拉架,拂尘在月老面前挥了挥,像在驱赶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去再吵,回去再吵。人还没走完呢,吵起来不好看。"
月老一把甩开司命的拂尘,转身走了。步子很大,袍角带风,红绳在腰间哗啦哗啦地响,像一串愤怒的铃铛。
回地府的路上,云雾在脚下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阎王走在前头,孟媖跟在后头,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你真要去月老那?"阎王问,没有回头。
"去就去。"孟媖说,"谁怕谁。不是你说要把他们那儿跟我们间的烂账清清,这么多年因为姻缘想不开来地府报到的人,多得都能排到南天门了。"
阎王笑了,"你倒是会打算盘。"
孟媖哼了一声:"你教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