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庄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气。
阿荼正蹲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她打算待会儿一起扫。当听见那动静后,她手里的瓜子停在嘴边,歪着头认真听了听,不是风,风没有这么重,这么拖沓,像是有人拖着身体在地上挪。
她站起来,朝门外那片彼岸花海里张望了一眼。花海红得正盛,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片烧不尽的火。花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并不是花被风吹动的那种动,而是有什么东西从花丛里穿过来,把花杆子向两边拨开,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痕迹。那条痕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直到阿荼终于看清了,那不是什么东西,是四个人影。前前后后,贴得很近,像是连在一起的,又像是一个拖着一个,谁都不肯松开谁。他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像走,更像是爬,手脚并用,膝盖和手掌在黄泉路的砂石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等那几个人影从花丛里钻出来,爬到孟婆庄门口的石阶下时,阿荼手里的瓜子啪嗒一声全撒在了地上。
那是四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人。
脸是焦黑的,黑得像从灶膛最深处扒出来的炭,皮肤烧裂了,裂开一道道口子,像干涸的河床,底下露出暗红色的肉,有的地方甚至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嘴唇烧没了,牙床露在外面,牙齿一颗一颗的,白得刺眼。头发烧得只剩几缕焦黄的茬子,贴在头皮上,衣服烧得只剩碎片,粘在身上,分不清哪块是布哪块是皮,有些地方的布料已经和烧烂的皮肤长在了一起,一动就扯着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臭味,不是烤肉的那种香,是人被烧焦后特有的那种味道,混着彼岸花的香气,说不出的诡异,闻一口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阿荼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门槛上,差点绊倒。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女人。他自己的脸已经烧得看不清五官了,眼皮肿得像两团发面,眼珠子从肿缝里挤出来,红红的,血丝密布。他的嘴唇已经烧烂了,合不拢,露出里面黑红色的牙龈。可他仍然侧着头、弯着腰、用自己已经烧得支离破碎的身体挡在女人前面,像是怕有什么东西再伤着她,比如风、光、或者这世上任何一样东西。他的手臂箍着女人的腰,箍得很紧,五指烧得蜷曲了,指甲烧没了,手指尖是圆钝的、焦黑的,像五根烧焦的木棍,可它们就那么死死地扣在女人腰上,一动不动。
女人缩在他怀里,比他矮一个头,脸埋在他胸口,露出来的半边脸也是焦黑的,烧得没那么重,但皮肤上全是水泡,大大小小的,有的已经破了,渗出淡黄色的液体。她的眼睛闭着,睫毛烧没了,眼皮光秃秃的。她的右手攥着一只小孩子的布鞋,鞋面是青色布,虽然烧焦了一半,但还能看出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粉红色的线已经烧成了灰褐色。她把那只鞋攥得紧紧的,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攥着一件这辈子最舍不得撒手的东西。
他们身后跟着另一对。
男人走在前头,女人跟在后头,两只手从背后交握在一起,握得很紧。男人的半边脸烧得最重,右半边脸的皮肤几乎全没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膜,颧骨的地方白森森的骨头露出来一小截,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右脚似乎烧坏了,每走一步身体就往右边歪一下,歪到快要倒了又硬生生拽回来。但他始终没有松开身后那个女人的手,也没有让她走到前面来。
他就那么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女人跟在他身后,比他矮大半个头,身形瘦小。她的脸也烧了,但比前面那一对轻一些,至少五官还能辨认,塌鼻子,薄嘴唇,下巴尖尖的。她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她的眼神不像前面那个女人那样闭着或者茫然,她的眼神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死人,亮得像一只要扑食的猫,警惕地扫来扫去,扫过孟婆庄的门楣、扫过门槛上的阿荼、扫过屋内幽暗的光线,最后落在那个叫孟婆的女人身上,停住了。
她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烧得千疮百孔的包袱,里面装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她把那个包袱攥得死死的,比前一个女人攥那只鞋还死,像是里面装着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阿荼捂着鼻子,站在门口,看着这四团焦黑的人影,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孟婆,来客人了!来了四个!”
声音在孟婆庄里回荡了一圈,撞在那些坛坛罐罐上,嗡嗡的。
孟媖正歪在椅子上打盹。椅子是檀木的,靠背被她枕出了一个凹坑,用了好几百年了,人躺进去刚好卡住,不会滑下来。她盖着一张薄毯,手边放着一碟没嗑完的瓜子,呼噜打得不大,但很均匀,像忘川河的水,不急不慢地流着。阿荼这一嗓子喊出去,呼噜声戛然而止,孟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薄毯滑到地上,瓜子碟翻了个个儿,瓜子滚了一桌。她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手忙脚乱地抓住扶手,稳住了,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
“喊什么?”她没好气地说,“来了就来了,我又不是不聋了,你至于吗?你这一嗓子,桥对岸的牛头马面都听见了,待会儿又跑来蹭饭。”
阿荼指了指门外:“您自己看嘛,真的来了好多。”
孟媖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拨开阿荼,走到门口,往下一看。
四团焦黑的东西跪在门口,两前两后,整整齐齐的,像四块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还冒着热气。不对,不是热气,是他们身上残余的温度在孟婆庄阴冷的风里凝成的白雾,丝丝缕缕地往上飘。
孟媖看了两秒。
“嚯,”她说,“烤得还挺匀。”
阿荼捅了她一下,小声说:“孟婆,人家都这样了,您还说风凉话。”
“我说的是实话。”
孟媖蹲下来,凑近看了看最前面那个男人。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那男人的眼珠子跟着她的手转了转,说明神志还是清醒的。“叫什么?”孟媖问。
那男人的嘴唇已经烧烂了,上下唇粘在一起,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张开嘴,发出沙哑的、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声音:“陈……陈大力。”
“你呢?”孟媖看向他怀里的女人。
女人从男人胸口慢慢抬起头来,动作很慢,像是抬头都会疼。她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全是水泡,有的已经瘪了,皱巴巴地贴在皮肤上。她张了张嘴,声音比男人清亮一些,但也哑得厉害:“秀兰。”
孟媖点了点头,又看向后面那一对。
男人先开口。他没有低头,没有躲闪,那只露出骨头的半边脸正对着孟媖,剩下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没有怯意。
“刘二狗。”他说,三个字砸出来,短促、有力,像是在军队里集合报数。
他身后的女人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阿荼把耳朵凑过去才勉强听见:“阿芦。”
孟媖把四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转身走进屋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阿荼说:“愣着干嘛?让他们进来。你还真让人家在咱门口一直跪着?”
阿荼赶紧跑过去招呼那四团焦炭:“进来,都进来,别跪在门口了,待会儿牛头马面押别的人过来,你们挡着路,他们又要嚷嚷了。”
四团焦炭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又跌跌撞撞地爬上了石阶。陈大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始终把秀兰护在怀里,手臂箍着她的腰,没有松开过。秀兰的腿似乎烧得比较重,走路一歪一歪的,全靠陈大力撑着。刘二狗走在前面,一瘸一拐的,但他伸出一只手往后探着,阿芦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四个人跨过门槛的时候,阿荼注意到秀兰手里还攥着那只烧焦的童鞋,攥得指节发白,鞋面上那朵绣花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像一朵开在灰烬里的花。她也注意到阿芦手里那个包袱,烧得只剩巴掌大一块,里面的东西露出一角,黑乎乎的,像是什么粉末。
她多看了一眼,但没有问。
孟婆庄里的灯点着,昏黄的光照在这四个人身上,把他们焦黑的面孔衬得更加触目惊心。阿荼把他们安顿在椅子上,陈大力和秀兰坐一把,刘二狗和阿芦坐对面一把。椅子是檀木的,用了好几百年,坐垫上的绒布都磨光了,露出下面光溜溜的木板。四团焦炭坐上去,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抱怨。
阿荼又去倒了四杯茶。茶是温的,她怕烫着他们,虽然人被烧成这样了,大概也不怕烫了,但她还是倒了温的。茶端上来的时候,她注意到秀兰用那只空着的手接过了茶杯,抿了一口,嘴唇裂开了,血珠子渗出来,滴进茶杯里,她也没擦。陈大力没有喝茶,他把那杯茶放在桌上,又去握秀兰的手。刘二狗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杯子底磕在木头上,发出啪的一声响。阿芦没有喝茶,她只是把茶杯捧在手心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伸手从桌上摸了一颗瓜子,那颗瓜子是从翻倒的碟子里滚出来的幸存者。孟媖将瓜子放在嘴里,慢慢地嗑了。
“说说吧,”她说,“怎么死的?”
陈大力和秀兰对视了一眼,秀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她的眼睛也被烧伤了,泪腺大概也烧坏了,泪淌出来的时候不是清的,是浑浊的、淡黄色的,混着血丝,顺着她焦黑的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衣襟上。
“火……烧死的。”陈大力说。他的声音从烧烂的嘴唇里挤出来,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听得明白。
“废话,看出来了。”孟媖说,“怎么烧的?”
陈大力低下,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像五根烧焦的木棍,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秀兰替他回答了。
“救火,不是,是救人。清溪镇外有座野庙,年久失修,没人管。那天我们路过,看见庙里起火了。”她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嘴唇裂开了,又渗出血来。“听见里面有孩子在哭。”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小的很,大概四五岁。我们……我们就进去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还在硬撑着说,“大牛先把那个女娃娃抱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那个女娃娃哭着说哥哥还在里面。大牛看了我一眼,于是我们就又进去了。”
她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二次进去,火已经很大了。房梁在烧,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我们找到那个男娃娃的时候,他已经吓得不会哭了,缩在供桌底下,浑身发抖。大牛把他拖出来,塞给我,推我往外走。我抱着那个男娃娃往外跑,跑到门口回头一看,大牛没出来。”
陈大力的手握紧了秀兰的手。
“一根梁掉下来,压住了他的腿。”秀兰的声音终于碎了,像一块玻璃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半、四半、八半,碎了一地,“我把男娃娃送出去,又跑了回去。我推那根梁,推不动。我跟大牛说人他使劲,我帮他推。大牛却让我先走……我说要死一起死……”
她没有说下去。
陈大力接过她的话,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火就烧过来了。”他说,“我抱住她,她也抱住我。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荼站在一旁,听得鼻子酸酸的,眼眶发热。她偷偷看了一眼对面那把椅子上的另一对,刘二狗面无表情,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桌面,不知道在看什么。阿芦低着头,手指在包袱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你们呢?”孟媖转向刘二狗。
刘二狗抬起头,那只露出骨头的半边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恐怖,颧骨上那截白森森的骨头反着光,但他另外半边脸是完好的,甚至可以说长得不错,浓眉,高鼻,轮廓硬朗。
“**。”他说,两个字,干脆利落。
“为什么**?”孟媖追问。
刘二狗沉默了片刻。那只完好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想成仙,”他说,“听一个道士说的,夫妻俩带着一对童男童女**祭天,就能飞升成仙,永世不分离。”
阿荼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看了看刘二狗,又看了看他身边的阿芦,忽然觉得脊背发凉。清溪镇外野庙里被关着的两个孩子,被锁住的窗户,锁死的门……她想到了什么,但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看了看秀兰手里那只烧焦的童鞋,又看了看阿芦身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孟媖翻开了生死簿。那本簿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页边磨得发亮,翻起来哗啦哗啦地响。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划了几下,随后把生死簿合上,往桌上一搁,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咽下去。
“你们是不是都想下辈子继续做夫妻?”
陈大力和秀兰几乎同时点头。刘二狗没点头,只是看了阿芦一眼。阿芦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孟媖把茶杯放下。
“不巧,”她说,“正赶上特殊情况,上面发话要地府投放些双胞胎到人间。按现在的流程,若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赶去投胎的话,刚好会投到同一户人家。”
孟媖看着他们脸上困惑的表情,语气不紧不慢,继续解释道:“意思是说,按地府现在的规矩,眼下我只能安排一对下辈子继续当夫妻。剩下那对如果现在就跟着去投胎,因为时间挨得太近,刚好会卡进双胞胎的名额里。到时候投出来,不是夫妻,只能做兄弟姐妹。”
孟媖没有再说第二遍,她把话说明白了。
陈大力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跪在地上。他的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孟婆,我跟秀兰这辈子太短了。”他哭着说,“三年,只有三年。成亲那天,我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给她买。她穿的是自己绣的裙子,裙子上的花绣了三天三夜,绣得眼睛都花了。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以后咱们的日子会好的。可我还没给她过上好日子呢。孟婆求你成全我俩吧!”
话音刚落,秀兰也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夫妻俩双双跪在地上。
“求孟婆成全!”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浑浊的泪水从她烧焦的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我们做了一辈子好人,没害过人,没欠过人债。我们就求一件事,来世还能在一起。求您了!”
两人开始十分有默契地跟着磕头,他们的脑袋落在地上,咚、咚、咚,每一下都带着闷响,磕了几下就不肯停了。
孟媖还没开口。
后面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椅子倒地的声音,是一个人跪在地上的声音。刘二狗也跪下了,但跪下去的时候身体往右边歪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硬生生撑住了。只是他没有磕头,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脊背挺得像一把刀。那只烧烂了的右手紧紧攥着阿芦的手,把她也拉着跪了下来。
“我也求。”他说,声音还是硬邦邦的。
“我怎么样都行,我也不奢求来世与她做夫妻了。”刘二狗说,那只完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孟媖,“只求让她投好胎就行。”
阿芦猛地抬起头。她看着刘二狗,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小兽被踩住了尾巴的声音。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说话,是不舍,是心疼,是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
孟媖看了看跪在面前的四个人。她的目光在陈大力和秀兰身上停了一下,又在刘二狗和阿芦身上停了一下。她嗑瓜子的手停了,瓜子还在指尖,没送到嘴里。
阿荼悄悄拉了拉孟媖的袖子,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孟婆,他们……”
孟媖拍开她的手。不重,但很干脆。
“先让我听听你们的故事。”她说,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了,“谁更值得,我就帮谁。”
四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交织了一瞬。
陈大力和秀兰的眼神是恳切的、带着希望的,像是在黑暗里看见了一盏灯,虽然那盏灯还不一定照的是他们,但他们看见了,就再也放不下了。
刘二狗和阿芦的眼神则复杂得多。有哀求,有挣扎,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藏起来的警惕。阿芦那只攥着包袱的手,又紧了几分。
阿荼注意到了那个包袱。
从进门到现在,阿芦的手一直没离开过它。她攥着它的方式,跟秀兰攥着那只童鞋的方式不一样。秀兰攥着鞋,像是在攥着一段回不去的时光,是一种怀念、一种不舍。而阿芦攥着包袱,像是在藏着一个不能被发现的秘密,她把包袱抱在怀里,身体微微侧着,用肩膀挡着,像是在保护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孟媖也看见了那个包袱。她看了阿芦一眼,目光在包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她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一个一个来,”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谁先?”
陈大力和秀兰对视了一眼。秀兰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这辈子剩下所有的力气都用到接下来要说的话里。她那只攥着童鞋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鞋面上那朵绣花在灯光下又晃了一下。
“我先说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