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荼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故事。
自打周衍的背影消失在彼岸花海里,她就时常站在门口发呆。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拨一下。
孟婆庄这些日子静得很,只有孟媖和阿荼两个人。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孟媖舀了一碗,自己喝了。她很少喝自己的汤,今天不知怎么了,一碗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碗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阿荼拿起扫帚,开始打扫。
她扫地的时候把扫帚拿反了,扫了一地瓜子壳又给扫散了。她擦桌子的时候把抹布拧得太干,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响声。她去收拾碗柜,拉开柜门,拿出那套孟媖最喜欢的茶具,碗底刻着莲花,但最重要的是那是女娲亲手烧的。她只是想擦擦灰,结果手一滑。茶壶从她手里滑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地落在了地上。不是稳稳的,是碎得稳稳的。碎成了七八片,碎片在青砖地上弹了几下,滚到孟媖脚边。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孟婆庄里,那碎裂声像一声炸雷。
阿荼愣在那里,手里还保持着端茶壶的姿势,手指微微张着,像一只忘了该往哪儿落的小鸟。
孟媖猛然睁开眼睛,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碎片,又抬头看了看阿荼。
阿荼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转了又转,没掉下来。
孟媖张了张嘴。阿荼以为她要骂人,攥紧了衣角,等着。
“你——”孟媖说了一个字,停住了。
她看着阿荼那张脸,看了几秒,把嘴里那句“你眼睛长后脑勺上了”咽了回去。咽得很不情愿,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只活苍蝇。
“算了。”她说。
阿荼愣了一下。
“算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算了。”孟媖站起来,走到碎片跟前,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桌上。她的动作不快,但很小心,像是在捡什么碎了但还能用的东西。“这壶我跟了三百多年,碎就碎了。又不是没碎过。”
阿荼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孟婆,我——”
“行了行了,”孟媖摆了摆手,打断她,“哭什么哭?一个壶而已。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回头赔我一套。”
“我上哪儿给您弄一套去?这是女娲烧的——”
“去找她不就行了。”孟媖把那堆碎瓷片用布包了,打了个结,往阿荼怀里一塞,“拿着。”
阿荼抱着那包碎瓷片,一脸茫然。
孟媖走到锅边,把火熄了。汤还有半锅,她也没留,拿盖子盖了,回头看了一眼孟婆庄。门口的花海还在翻涌,远处的奈何桥上隐隐约约有人影在走动,牛头马面在那边吆喝着什么。
“近来投胎的人也不多,”孟媖说,“你天天在这儿魂不守舍的,扫地反着扫,擦桌干着擦,壶都给我摔了。再这么下去,我这孟婆庄怕是要让你拆了。”
阿荼低下头。
“与其这样,不如关了门,陪我去个地方。”孟媖说。
“去哪儿?”
“女娲那儿。”孟媖从墙上取下一件披风,披在肩上,又顺手抓了一把瓜子揣进袖子里,“让她帮我烧套新的茶具。你也跟着去,散散心。成天窝在这黄泉边上,不是嗑瓜子就是听鬼故事,脑子都听木了。”
阿荼抱着那包碎瓷片,跟在孟媖身后,走出了孟婆庄。
她们走的路不是鬼魂走的那条。出了门,往左拐,穿过一片彼岸花海,再往右拐,沿着忘川河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一处断崖。断崖下是翻涌的黄泉雾,雾里有星星点点的光,像萤火虫又不是萤火虫。
孟媖站在断崖边上,把袖子里的瓜子掏出来,嗑了一颗。
“抓紧了。”她说。
阿荼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一空,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托着,直直地往上升。风在耳边呼啸,黄泉的雾气在脚下越来越远,彼岸花的红色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最后彻底看不见了。
阿荼闭着眼睛,把那包碎瓷片搂在怀里,搂得死死的。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们已经站在了一片云上。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像棉花糖一样的云。是硬的,踩上去有“咚咚”的声响,像踩在实木地板上。云是白色的,但白得不纯粹,底下透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是镀了一层光。
远处有一座宫殿。说是宫殿不太准确,更像是一座敞开的工坊,没有墙,只有几根巨大的柱子撑着一个顶,顶上没有瓦,是一片流动的彩云。柱子上缠绕着藤蔓,藤蔓上开着各种颜色的花,有些花阿荼叫不出名字,有些花她根本没见过,花瓣是透明的,像是用光织成的。
工坊里传来一个女人暴躁的声音。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女娲娘娘,这是人间来的许愿条……”
“我看得懂!我问的是这写的什么玩意儿!‘求女娲娘娘把我变得像隔壁村的翠花一样好看’——翠花是谁?我凭什么要把你变得像她?你自己长什么样心里没数吗?”
“娘娘息怒……”
“还有这个!‘我的鼻子太塌了,求娘娘给我换一个高鼻梁’——塌鼻子怎么了?塌鼻子吃你家大米了?当年我捏他的时候,就是照着塌鼻子捏的,我觉得好看!现在跟我说塌鼻子不好看?早干什么去了!”
“娘娘,您小声点……”
“小声什么小声?我造人的时候还没他呢!”
孟媖站在工坊门口,嘴角弯了一下。
“还是这么大火气。”她说。
工坊里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女人从柱子的阴影里走出来,赤着脚,穿着一件宽大的素色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五官不是那种精致的美,是一种很大气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踏实的长相,眉骨高,鼻梁直,嘴唇略微有些厚,下巴方方正正的。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落在了脸上。
“孟媖?”女娲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怎么来了?地府破产了?”
“托你的福,还撑得下去。”孟媖走进工坊,把那包碎瓷片往桌上一放,“壶碎了,你给我烧套新的。”
女娲打开布包,看了看那堆碎片,啧啧了两声:“这不是我八百年前给你烧的那套吗?怎么碎的?”
孟媖朝阿荼努了努嘴。
女娲的目光落在阿荼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阿荼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赶紧行了个礼。
“这小姑娘是?”女娲问。
“我侍女,阿荼。”孟媖说,“最近心事重,魂不守舍的,把我壶摔了。”
“心事重?”女娲又看了阿荼一眼,那眼神跟周衍看她的那一模一样,短短的,轻轻的,像一把小刀子,嗖地一下扎过来,扎完了还拔出去。阿荼的脸又红了。
“行了行了,别看了,”孟媖拉着女娲往里走,“烧壶要紧,我给你带了瓜子。”
“什么味的?”
“原味。”
“不要,我要焦糖的。”
“只有原味,爱吃不吃。”
两个女神往工坊深处走去,阿荼站在原地,抱着那包碎瓷片,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工坊里摆着好几张长桌,桌上堆满了泥胚、刻刀、颜料,还有一沓一沓的纸条——就是女娲刚才吼的那些许愿条。地上散落着泥屑和碎陶片,墙角有一口大缸,缸里泡着泥料,泥料上盖着湿布。
一个小童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圆脸大眼,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她看了看女娲和孟媖的背影,又看了看阿荼,咧嘴笑了。
“你是孟婆姐姐的侍女?”小童走过来,仰着脸看阿荼,“你长得真好看。”
阿荼被一个七八岁的小娃娃夸得手足无措,赶紧蹲下来:“你……你是?”
“我是女娲娘娘的小徒弟,叫阿巧。”小童伸出手,在阿荼怀里那包碎瓷片上拍了拍,“这个还能补,娘娘以前补过更碎的。”
阿荼还没来得及说话,工坊深处又传来女娲的声音。
“阿巧!把那缸新泥搬过来!”
“来了!”阿巧应了一声,撒腿跑了。
阿荼站起来,抱着碎瓷片,慢慢往里走。
工坊的深处比外面宽敞得多,一尊巨大的火炉靠在墙边,炉火正旺,热浪扑面而来。女娲卷起袖子,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正在揉泥。泥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翻过来折过去,发出“噗噗”的声响。孟媖坐在一旁的长凳上,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你最近在忙什么?”孟媖问。
“忙什么?忙着听人抱怨。”女娲把泥往桌上一摔,泥胚发出一声闷响,“你看看那些许愿条,十条里有八条是嫌自己长得不好看的。鼻子高了、低了,眼睛大了、小了,脸圆了、方了,全是这些。我就纳了闷了,当初我捏他们的时候,一个一个都是照着我喜欢的模样捏的,怎么过了几千年,全都不满意了?”
她把泥胚翻了个面,又摔了一下。
“还有更过分的。”女娲说,“前些天收到一个条子,让我把她变得像什么‘京城第一美人’。我特地去人间看了一眼那第一美人长什么样。好家伙,那不就是我当年淘汰了的五官吗?下巴尖得能戳核桃,眼睛大得像铜铃,鼻子窄得喘气都费劲。我当时还觉得这种长相不协调,特意没多做。结果现在成了范本了?”
孟媖嗑了颗瓜子,没说话。
“你说这人间的审美,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女娲把泥胚捏成一个圆球,又按扁,反反复复,像是在发泄什么,“我造人的时候,什么样的都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单眼皮双眼皮,圆脸方脸鹅蛋脸。我觉得都好看,每一种都好看。怎么到了他们自己眼里,就只剩下一种好看了?那其他那些怎么办?都不活了?”
小童阿巧搬着那缸泥,吭哧吭哧地走过来,把缸往地上一放,喘着气说:“娘娘,您别生气了。您都气了好几天了,气坏了身子谁给咱们捏泥啊?”
女娲瞪了她一眼,没接话。
孟媖把瓜子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女娲身边,看了看那堆泥胚,又看了看那沓许愿条。她伸手从那一沓里抽了一张,念了出来。
“求女娲娘娘赐我一张好看的脸。我喜欢的人从来不看一眼,我知道是因为我长得不好看。只要我变好看了,他就会喜欢我了。”
她念完了,把纸条放回桌上。
“这种多不多?”她问。
“多。”女娲没好气地说,“一天能收几十条。”
孟媖沉默了一会儿。
“你喝汤吗?”她忽然问。
女娲愣了一下:“什么汤?”
“孟婆汤。我熬了一锅,还热着。你要是喝一碗,就不会这么烦了。”
女娲看着她,嗤了一声:“我不喝那玩意儿。喝了就忘了,忘了还怎么干活?”
“少喝点,忘不了。”孟媖说着,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只普通的白瓷碗,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壶,就连阿荼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汤装进壶里带在身上的。
来不及阿荼问,只见孟婆倒了一碗,递给女娲。
女娲端着碗,低头看了看。汤很清,清得能看见碗底。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苦。”
“苦就对了。”孟媖说,“人生本来就是苦的。你当初要是把人捏得不那么怕苦,现在也没这么多许愿条了。”
“我捏的是人,不是神仙,”女娲又喝了一口,“怕苦才像人。”
她几口把汤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别说,还真没那么烦了。”女娲抹了抹嘴,“你这汤,能不能量产?给每个人都发一碗,省得他们天天来许愿。”
“量产了谁还来孟婆庄?”孟媖说,“我那儿生意本来就不好做。”
两个女神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阿巧蹲在墙角,拿一根小棍在地上画画,画完了抬头问了一句:“娘娘,为什么世人都觉得长得好看就能少烦恼啊?”
女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孟媖一眼。
“因为世人都懒。”女娲说,“变好看了不用努力,不用吃苦,往那儿一坐就有人喜欢你。比起读书、练武、学手艺,变好看是最省事的。所以他们都想变好看。”
“可变好看了就真的有人喜欢吗?”阿巧又问。
女娲没有回答。她看着桌上那沓许愿条,看了很久。
孟媖嗑着瓜子,忽然说了一句:“要不试试?”
女娲看着她:“试什么?”
“找个许愿的试试。”孟媖说,“把她变好看,看她喜欢的人会不会喜欢她。”
“那不就是帮她作弊吗?”女娲皱眉。
“不是帮她作弊,是看看世人说的到底对不对。”孟媖把瓜子壳吐掉,“你不是也想知道吗?那些抱怨自己长得不好看所以没人喜欢的人,到底是真的因为不好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女娲想了想,从桌上那沓许愿条里翻出一张。
“就这个吧。”她把纸条递给孟媖。
孟媖接过来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墨迹洇开了,有几个字看不太清。
“求女娲娘娘让我变好看。我喜欢的人喜欢从隔壁镇刚搬来的阿秀,我知道是因为阿秀比我好看。只要我比她好看,他就会喜欢我了,求求娘娘了。我叫小禾。”
“小禾。”孟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住在哪儿?”
“南边,一个叫清溪镇的地方。”女娲闭上眼睛想了想,“镇上有个书院,书院里有个少年,姓陈,叫什么来着……陈远舟,小禾喜欢他,我不知道陈远舟喜欢谁,但新搬来的阿秀因生得好看,在书院里颇受人追捧。”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孟媖挑眉。
“他们的泥都是我捏的,我能不知道?”女娲睁开眼睛,哼了一声,“那个小禾,我捏她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她的眉眼是我照着清晨溪边的雾气捏的,朦朦胧胧的,越看越耐看。结果她自己觉得不好看,觉得那个阿秀好看。阿秀那张脸,是我随手捏的,就是那种第一眼好看、第二眼还行、第三眼就忘了的长相,标准的‘淘汰款’,结果现在成了范本了。”
女娲越说越气,又要发火,孟媖赶紧递了颗瓜子过去。
“行了,别气了。试试不就知道了?”孟媖说,“你给那个小禾施个法,让她在陈远舟眼里变得好看,让那个阿秀在他眼里变得不好看。看看结果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