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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蝴蝶石

隔日,丁力尔带狄玉仪去了营地。她在营地里见到了父亲曾住过的帐子,母亲在那帐子里写下过“汝父脏污、无甚好画”,也在那里被众人目睹着自裁。

彼时战火初歇,士兵们死的死、伤的伤,侥幸毫发无伤的,也得强打起精神,趁羱国同样元气大损及时修整。

母亲到时,有人注意到了,更多的人对狄玉仪说,她好似是忽然出现的。他们对此见怪不怪,父亲死后几日,母亲总是来来去去,有时一盏茶的功夫都坐不满,有时又能在帐中待上一两个时辰。

那天同样如此。

营帐四周的士兵不想过多打扰伤心之人,见母亲到了,也只是简短问一声好、或是道一句节哀。

他们没有走近父亲的营帐。

若说那日最稀奇的变化是什么,被问到的士兵回忆过后都会告诉狄玉仪,是母亲不曾放下帐帘。他们说母亲既不曾放下帘子,也没同往常一样向里走,只是在帘旁深深注视着父亲坐过的桌案。

纳闷一闪而过,不过片刻功夫,他们都移开了目光。

失去主将的士兵们没几个愿意时时刻刻盯着父亲那顶帐子感怀,并非畏缩胆小、不敢再战,只是一瞧见那顶帐子,就会生出无休止的忧心。

对平康的人来说,父亲死了不过意味着住在帐子里的主将死了。他们或许很难再找到个真正骁勇善战的人,可若只是要找一个“主将”住进那顶帐子,就实在是再简单不过。

但十年约定在四月中旬才昭告天下,那些惶然无措的士兵尚不知道羱国计划求和,对他们来说,父亲死了几乎就意味着,战乱总会结束的盼头没有了。

那日,周遭十几个士兵尽是被沉闷倒地之声砸回神的。

丁力尔最先反应过来,喝醒几个呆愣原地的士兵,叫他们去喊军医。

被喊的人颇为不解。他们和周围许多人一样,以为母亲是久未进食或悲伤过度才会昏倒,与其去喊不知在哪里忙得团团转的军医,还不如喊个伙夫来得更好。

可丁力尔的神情实在骇人,他们片刻不敢耽搁。

西丰营地里有三四个军医,按理来说已不算少了,但那几日正是最忙碌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在各个营帐四处奔走、诊治伤兵,一刻也歇不下来。

为求万全,丁力尔这才喊了几个人分头行动。

可俗话说的从来都是天不遂人愿。纵是商量着去了不同方向寻人,几个士兵也是数次扑空。要么根本就找错地方,要么军医已先他们一步换了营帐。

好不容易寻到一个,那士兵不敢耽误,带着人催马赶回……尚未下马,已是见到母亲身下淌满的鲜血。

“她那一刀刺得太准。”丁力尔恨自己放松了警惕,“我太信你母亲的求死之心已散,我甚至、甚至比其他人还怕去看你父亲的营帐。”

后来他就总是死死盯着帐子,仿佛要将那几日没看的都补回来,“我分明知道这于事无补,无论再怎么看,你母亲都救不回来了……可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我不甘心,将帐子翻了个遍。”丁力尔一一讲起自己曾有过的怀疑,“会不会是有人事先藏在营帐,又或者他在帐子某处破了个口,然后在茶水里投毒下药……”

“最后当然什么都有没找到。假想出这么一个凶手,不过是因为不肯承认自己胆小粗心。”丁力尔再没有讲下去的力气,“郡主,丁伯对不住你。哪怕早半刻钟呢,再早半刻钟,你母亲就还有得救。”

“丁伯,您已经做了很多。”狄玉仪向他、也向定然和他一样困顿过的吴真等人道谢,“大家为父亲母亲奔走求证的恩情,玉仪没齿难忘。”

“知道母亲去世前还在念着玉仪,就已经足够珍贵。”狄玉仪请他们千万不要自责,“如今我有大家作陪,并不算苦。可父亲若独自离开未免太过孤单,母亲兴许是想到此处,才在最后改了主意。”

“讲下这些并非是要放弃寻凶。”狄玉仪对近旁似想劝说、又似想要安慰的彭大点点头,打消他的疑虑,“只想告诉大家,无论是否存有凶嫌,都无需怨怼自己。”

“错不在你我,因此困住自己最不值得。”狄玉仪说完,不留任何间隙地提起了父亲的名字。

连月来第一次,她问起了父亲的死。

她急匆匆地问,仿佛是怕在此之前讲过的话不被认可,怕丁力尔或吴真他们还要继续责备自己……她知道不是这样,她只是害怕再拖延一会儿,就没有胆量开口。

胆小的又何止丁力尔一个。

所有人都说父亲是战死的。谁都知道战场无情、刀剑无眼,披上盔甲就是生死有命,狄玉仪当然也知道;而教会她这个道理的父亲,每说一次“生死有命”,其实都是在告诉她,“那一天”迟早会来。

他对狄玉仪说,无论何种结局,都不用伤心,不要多想。所以狄玉仪逼着自己不去怀疑,不去过问,更不去细究他究竟是如何“战死”的。

她向来懂得如何听话。

“杀千刀的羱国人,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能憋!”丁力尔先骂了几句,才对狄玉仪提起始末,“老敬虽然也伤得不轻,可那羱国主君却比他先死,他撑一撑本能救下来的。”

丁力尔顿了顿,“……同你母亲一样,都只差一点儿。”

父亲这一点可能,是被个藏在成堆尸体里的人掐灭的。他不知是命大还是早有预谋,这般躲着藏着,真就躲过了所有无眼的刀剑。

羱国主君才从马上摔下,他紧接着从尸堆里扔出一把短刀,刀转眼就到了父亲跟前,他没能挡住。

父亲伤得很重,没挡住合情合理。然而就像不信长公主是自裁,丁力尔怎么也不愿意相信他原本救不回来,他重复说着“若没有那把刀”,几乎有些魔怔了。

三言两语并不能让人轻易放下心中执念,狄玉仪早有所觉。

她耐心等到丁力尔平静下来。

丁力尔说,是斩下一个与自己缠斗不休的羱国人后,他才发现那把短刀,“我从不知道几丈距离会有那么远,也从不知道羱国有那么多人。”

那些人拦在丁力尔与父亲之间,怎么也杀不干净。

情急之下,丁力尔不知夺了谁的刀,他竭力将刀投掷过去,无心去管自己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只想替父亲挡下那把直冲脖颈的刀,哪怕只是打偏也好。

可他扔过去的刀既不够准、也不够快,父亲紧接着羱国主君而死。

身上被锋刃划出的口子忽然就让丁力尔痛了起来,那感觉像是扎进了心脏,可他不管不顾,扔出了第二把刀、第三把刀……他一心取走那个下了杀手就找马奔逃之人的性命。

他最终如愿了,那人死在从羱国人手中抢来的长刀之下。

可父亲同样救不回来了。

丁力尔痛呼:“我总是慢一步!”

“丁伯说错了,是他们总快一步。”狄玉仪自己都能听出,同样是徒劳的安慰,此句比之先前,已经失去了平稳镇定;可话已出口,她总要说完,“怎么样都是怪不得您的。”

她用了很大力气挺直脊背才没有就此瘫坐下来,站在母亲去世的帐口,她也不敢低头,脚下褐色的泥土总会让她想起殷红的血。

再次向丁力尔道谢后,狄玉仪问起最后一次交战的战场,“既已停战,我如今是否可以过去看看?”

“自然。”丁力尔点头,拾整好纷繁起伏的心绪,准备陪他们一起,“还是要防着羱国人作乱。”

“……是要防。”狄玉仪喃喃自语,要防的又何止是羱国人。

丁力尔没听清,以眼神询问。

她低头敛去神色,开口却拒绝了丁力尔的好意,“丁伯安心,吴真姨母他们能护我周全。”

交战地离营地有些距离,丁力尔今日收假,她无意再让对方奔波。

吴真抱拳,请丁力尔放心,“那地方我们也是去过的,丁兄知道我们身手,定不会让袅袅受伤的。”

“自然是信得过你们的。”丁力尔只犹豫片刻就松了口。

狄玉仪这时问起:“敢问丁伯,近来军中士兵的节假是如何安排的,今秋新入营的士兵可会有假?”

“大多兵士十日一休,新来的那群小子头一个月无休,现在也依照此例了。”丁力尔爽快道,“郡主在军中还有想见的人?近日得闲,便是给他提前休了也不算什么大事。”

狄玉仪看向谷怡然,征询她的意见,“怡然可要留下来先见一见谷大哥?”

谷怡然一时怔愣,回过神后答道:“晚一两日相见不算什么,我们先陪郡——”

她忽然改口:“先陪玉仪去祭拜敬叔叔。”

狄玉仪同她确认了一遍:“怡然当真不急?”

谷怡然还是摇头。

狄玉仪生出股劝说的念头,却不好强求,只能轻笑颔首。

与谷怡然对视一瞬,她应下对方改掉的称呼,同丁力尔道别出发。

关外沙地多,他们皆是纵马而去。营地耽误许久,去寻往日战场的路上逐渐可见天际黄晕,马蹄带起的沙粒被照得金灿,有些像东孚山脚下曾见过的稻浪。

但只需低头去看,就知一方富饶、一方贫瘠。

他们在一处至多几人高的岩谷停下。岩谷两边的石壁依稀可见喊不出名字的杂草,岩谷之间是成片的矮小灌木,虽远远称不上茂密,但比起一路上的干枯细草,能见青绿之色已是难得。

狄玉仪没问父亲倒在哪里,他的血可能洒落在任何一处,在哪里跪拜都没有差别。

像不久前在营帐外对母亲跪拜时一样,没人打扰狄玉仪,更没人催她,可她已在暮春时节跪得够久,早知道长跪不起没有任何用处。

她的祭拜很短,圆日沉向沙中时闭目静等,听一阵谷间风,默念一句“袅袅过得很好”就算作结束。

吴真三人等她起身后,默不作声划破手掌,任鲜血洒下浇在灌木之上。

他们没许任何誓言,或许是在心中下了什么决心,或许只是让父亲走好,狄玉仪没有问,她知道那是属于他们和父母的告别。他们那场持续日久的告别,以南明酒醉后的哭喊开始,以今日洒在西丰的热血结束。

她正想开口提出离开,樊月瑶忽然低呼一声:“你怎么也?!”

狄玉仪闻声回头,不知什么时候绕到自己身后的樊循之,也跟着吴真三人割破了手掌。

见她看过去,樊循之略有些心虚,他将手背去后边,怪樊月瑶:“你喊什么?”

“你当我不喊,玉仪姊姊就发现不了了?”樊月瑶觉得荒谬,“这么大个伤口,血冒个不停,你是觉得我们之中有谁是瞎子吗?”

还没碰见羱国人,自己倒先弄了个伤口出来,樊循之不占理,没同樊月瑶纠缠。他干巴巴问狄玉仪,一副随时准备哄人的架势:“袅袅,这应当不算毁诺?”

狄玉仪收回目光,很理解似的:“兄长说不算,那便不算。”

樊循之神色当即绷紧,他没管手上伤口,急急忙忙还要解释。

狄玉仪不再看他,直接翻身上马,准备回城。

樊循之紧随而来,一路絮絮叨叨,保证没有下次。

狄玉仪应他:“知道了。”

“那便是不信。”自顾自译完她的话,樊循之不打自招,“袅袅,往后我绝不再自伤。”。

“原来兄长是自伤。”狄玉仪点点头,谢他坦诚,仍是语气平平,“我信兄长的承诺,也未曾生气,所以兄长大可不必再追着我做这些保证。”

“袅袅,我知晓你心中有气。此次是我不对,总让保证失去效力同样是我有错。”樊循之的道歉始终没停,“我追上来只是想让袅袅知道,今日绝非有意让你伤心。”

樊循之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彭大也不自在起来,他不自觉将受伤的手往后藏,另一只手拽住樊循之问:“怎地,玉仪不喜见血?”

“彭伯无须担心,袅袅是在气我。”也没将生气的因由讲明,樊循之含含糊糊揭过此话,又追上了狄玉仪。

“啧,有什么不能同我讲的?”彭大有些不是滋味,“玉仪到底瞧上这臭小子哪点了?”

彭大嗓门从来都大,狄玉仪想是听见了这话,又提了提速,让自己与他们保持了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人还在他们视线之下,却听不见他们讲话。

“这下满意了?”吴真看着又黏上去的樊循之,斥彭大,“你管袅袅看上了哪点,她开心就好。”

“可她这也不像开心的样子?”彭大说着,还要问丁仁肃,“老丁,你说是吧?”

丁仁肃懒得理他,只有樊月瑶在一旁支持:“玉仪姊姊会生气还不都是樊循之害的?他这会儿哄不好姊姊就罢了,还遮遮掩掩不肯将话讲明,好让我们去哄。”

吴真无奈,只问彭大:“若跟你讲了,你就能让袅袅开心?”

彭大保证不了,再没脸吭声。

“不见得就哄不好。”谷怡然忽然宽慰吴真,指指前头,让他们看。

原来是樊循之想牵狄玉仪的手,狄玉仪虽没回握,但甩了几次没甩掉,索性也不再挣,任由他攥着。

“叫樊循之这么一闹,倒还让人安心些,我总觉得玉仪反应有些不对。”谷怡然有些迟疑,“说不上来,其实看着与从前大差不差,可奇怪也正是奇怪在这里。”

今日所见要么是真相,要么就只是有人想让他们看到的迷瘴。若是前者,也许当真只是那位引他们到此的太子一时心血来潮,想戏耍狄玉仪;可若是后者,那就是下令刺杀他们的人在精心布局。

纵是未经狄玉仪苦痛的谷怡然,也没忍住对平康那群人的愤怒,狄玉仪从前再怎么将情绪收放自如,到了此时真的还能忍住吗?

“但她接连听完这些事,竟还能记得让我早些与兄长相见。”谷怡然怀着疑虑,讲出自己的猜测,“除非她已然心灰意冷,或者……”

“或者另有打算,想瞒着我们?”吴真接道。

谷怡然点头。

心灰意冷或许意味着布局的人是皇帝还是皇帝的儿子、是平康人还是羱国人,对狄玉仪来说都已不再重要、失了意义。可是另有打算?才坦诚过的狄玉仪,有什么样的打算非得瞒着他们?

谷怡然摇摇头,“希望是我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