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沉的,像是祁觉的心情。窗外树上的叶子早已碾作尘,孤零的枝桠在风中伸展,寂寥,怅然。
“打球去。”童亦啸招呼祁觉。
祁觉将衣领立起,拉链拉到头,趴在桌子上补觉:“不去,太冷了。”
童亦啸十分鄙夷,他里面还穿着短袖,哪里冷了。
祁觉侧着趴在桌子上,视线正对着教室后门。
黎真礼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脸上笑容灿烂,不知道是面前哪位给的。
沈以炯?还是楚芊芊?
黎真礼的朋友在不知不觉间多了起来,祁觉不确定自己是否排在前列,明明他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起身,拿起水杯绕道从后门出去。
“你们班排挤你吗,怎么老往我们班跑?”他的嘴依旧不让人失望。
楚芊芊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回怼道:“你吃饭的时候不怕把自己毒死吗?”
黎真礼没忍住笑出声。
楚芊芊又拿了一杯奶茶给黎真礼:“这杯给舒玉,你拿给她吧。”
沈以炯手里拿着奶茶袋,里面还装着几杯待分发的奶茶。
看来是沈以炯。
他们的关系都已经这么近了吗。
黎真礼这么一个有边界感的人,居然也会如此有温度,坦然的接受别人的好意。
祁觉走到一半又折回班里,水杯丢在地上,趴桌补觉。
外面飘起细小的雪花,无声无息。
那种雪花,隔着窗户是看不到的,看到时早已是一片茫茫,想追本溯源找到第一片,无异于飞鸿踏雪泥。
砰砰的心跳声通过桌面的穿透清晰的传来,祁觉烦躁地起身,又从后门离开,目不斜视。
人家不愿和你扯上关系,你看不出来吗,祁觉。
像是一头扎进冰水里,冷空气袭来入肺,祁觉感到前所未有的清爽。
就这样站了一分钟,他起身往球场走。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下雪啦——”
祁觉停住脚步,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一片雪缓缓落在他额头,很快化成水,凉凉的。
雪没有停下的意思,从滴滴点点到鹅毛棉絮。
广播在期盼中响起:“由于天气原因,今天的跑步暂停,请各班自行安排。”
呼唤声此起彼伏在教室里炸开,窗台边是一排撅着的屁股的同学,手欠的同学一排拍过去,不出所料地获得不少人的疼爱,欢声笑语在班里洋溢。
久违的雪似乎融化了林玲的心,她大手一挥放他们出去打雪仗了。
黎真礼从柜子里翻出围巾和帽子,全副武装。
“乖乖——”舒玉被黎真礼萌住,她伸手捏黎真礼,感受帽子茸毛的柔软。
黎真礼第一次见雪,眼里亮晶晶的闪着水光,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要带伞吗?”
舒玉摇摇头:“不带了吧,打伞影响发挥。”舒玉边说边无实物地团了个雪球,用力朝远处扔去。
她们出来的晚,楼梯口的地面已经沦陷,被踩得脏兮兮的。
雪粒化成水,让本就没有摩擦阻力的地面变得更加光滑。
着急玩雪的两人哪里看到,一冲而下险些脚底打滑摔倒,身体像个不倒翁晃了两下将将稳住。
走在前面的黎真礼就没那么幸运了,楼梯把手近在咫尺远在天边,前面又突然冒出一个人,为了不撞上,她下意识外后躲避。
黎真礼闭紧了眼睛,失衡的重心被拉了回来,停在中位。比疼痛先一步到来的是一阵冷冽的风,夹杂着户外的雪粒风刀。
还有熟悉的味道……
冷空气消失,黎真礼猛地睁开眼睛,一身寒意的祁觉站在面前,肩膀上还残留着未化的雪花。
见黎真礼站稳后,祁觉松开了手。
他没说话,两步一个台阶消失在楼梯间。
他怎么了?
黎真礼愣愣地抬头看向楼梯,空荡荡的楼梯像无人踏过,留在她眼里的最后一帧是他飞速闪过的身影。
“没事吧?”舒玉问道。
黎真礼摇摇头,眼睛还停留在楼梯上。
“祁觉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黎真礼收回视线,声音轻诺。
外面的风带着雪的清冽,亲吻脸颊,黎真礼第一次感受。
她把手轻轻地放在还未被破坏的雪面上,掌心的温度逐渐把覆在表面一层的雪融掉,湿漉漉的雪水粘在掌心,凉凉的。
残余的雪花在她的注视下慢慢软了下来,也化成了一小洼水珠。
“呼——”黎真礼吹动水珠,水珠溅起,像一场小型烟花秀,雪一样白皙的脸上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
祁觉站在一米外的台阶上,黑色冲锋衣外套上是一层薄薄的白,一个来历不明的雪球猝不及防地朝他砸来。
他没设防,被砸了个结实。
“你穿个外套怎么那么费劲。”
砸在祁觉身上的雪球顺着他的衣服滑下来,完好无损地落在地上。
祁觉眉头轻蹙,走下台阶,伸手随意抓了一把雪,慢慢团圆攥紧。
“你里面包的是实心球吧。”说着朝童亦啸砸去。
打雪仗不是林玲的馈赠,打扫清洁区才是她的目的。
卫生委员去体育组领来了铲雪的工具,但只要不圈在班里写卷子,做什么事情都能激起他们的兴趣。
雪铲像是一个大型玩具,一瞬间成了争抢的宝贝。
不知是谁打响了第一枪,一飞铲的雪花平等的泼向众人,群起攻击的瞬间,雪球成了唯一的武器,而拿着雪铲的人是他们攻击的最大目标。
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抛物线,落在校服上,肩上,地上,碎成满地的欢笑声,沉闷了一整天的校园迎来了它最热闹的时候。
黎真礼脸冻得通红,依旧眉眼弯弯的泡在雪里,不知疲倦。
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梦境,耳边偶有的惊呼,欢乐的嬉笑,不停在她心中回荡。像是众多青春片里闪过的镜头,值得升格回味。
“拍照,拍照!”舒玉从教室拿出相机,指挥着班里的同学。
“李想,你往左边来点,看不见你了。”
调试好镜头,舒玉找了外班的朋友帮忙拍照。
拍完集体照,李想拉着舒玉问她能不能给他单独照一个。
舒玉:“当然可以,你要站哪拍?”
李想跑到雪人旁边,拍完后他犹豫地开口:“祁哥,咱俩……拍一张?”
风卷着雪粒落在他发间,祁觉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假装嫌弃的啧了声,却还是迈步过去。
李想一脸笑容:“下次考试前对着照片拜三拜,说不定能进前百。”
李想的话戳中了大家的心思,都缠着祁觉要拍照。
好彩头谁不想要。
祁觉像是旅游景点的著名景观,一动不动的站在雪人前,身边打卡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一圈人拍完,只剩下站在最外边的黎真礼。
祁觉搓搓手:“好冷。”
“你再坚持一下,真礼还没拍。”舒玉说道。
祁觉的眼神落在别处,黎真礼心里犹豫:“要不……”
“来嘛,向考神证明你的真诚。”
祁觉时常觉得舒玉的嘴碎,此时非但不觉得她这张嘴碎,反而觉得棒极了。
心里决定下次她找他借物理卷子时,他一定二话不说拿给她。
再犹豫就矫情了,黎真礼把围巾往脖子里紧了紧,迈开步子朝祁觉走去。
“你把拉链拉好,很快就拍完了。”
祁觉十分听话的把拉链拉到了头,坚硬的拉链头抵着下巴,有些痒。
他后背微微压低,靠近黎真礼。
淡淡的香味涌进他的鼻间,熟悉的味道,僵硬的动作。
照片很快拍完,祁觉不舍地直起身,扣上身后的帽子:“好冷,改天再拍吧。”他摸了摸藏在帽子里发烫的耳朵,还好天气冷。
因为暴雪原因,学校通知提前放学。
舒玉准备带着相机去扫街,她转头问黎真礼:“放学有空吗?扫街去不去?”
“扫街?”黎真礼疑惑。
舒玉点头:“就是带着相机压马路啦,这么美的天,这么难得的初雪,不拍点照片可惜了。”舒玉自打上次拍照后略有成就,就迷上了拍照,天天上学都背着相机。
黎真礼心动,小鸡啄米似得点头:“去。”
圣心广场的人很多,可能都是来看初雪。
广场中心摆了一颗超高圣诞树,高高的树尖上是一个发着银光的六芒星,树身被修剪成完美的圆锥体,流光溢彩的荧光一泻而下。
天暗下来后,雪反而看得清晰。
天空呈现出一片静谧的蓝,点点雪花像是飘落的花瓣,从天上落下。欧式庄园设计的房屋,让人仿佛置身童话小镇。
两人拍了不少美照,脸被冻得生疼,两人推门走进一家咖啡店。
店内弥漫着淡淡的柑橘的香味,暖暖的。
舒玉翻出相机欣赏照片,找出数据线,准备把照片倒到手机上,手在兜里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到手机。她猛地抬起头:“真礼,你看到我手机了吗?”
黎真礼手里捧着热可可捂手,她冻得有些懵,摇头道:“没有,你手机找不到了吗,我给你打个电话。”
舒玉哭丧着脸:“我手机静音了。”
“那你想想最后一次用手机干什么了,你刚刚一直拿着相机来着。”
舒玉手拍脑袋懊恼:“我想起了,刚刚去买玩偶的时候我好像把手机放在那里了,不会丢了吧。”
“不会不会,咱这就去找。”
舒玉喝了一口热拿铁:“不用,你在这等着,我自己去。”
“行吗?”黎真礼有些担心。
“没事,这人挺多的,好不容易有个位置坐。你就安心在这等我吧。”舒玉把相机交给黎真礼。
“那你快去快回。”
舒玉围上围巾点头。
店内温暖,玻璃上浮着一层朦朦水雾,黎真礼抬手在玻璃窗上画出一个笑脸,画完后又缩起手呵了呵气。
祁觉就是在此时看见黎真礼的。
与店内热闹的人群不同,她静静的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热饮,偶尔将脸放在热饮上取暖。
雪花纷飞,像棉絮,像飞动振起的蝴蝶翅膀。
映着漫天飞雪,祁觉不由得想,这场雪是何时落下的。
算了,不重要。
祁觉一步步迈上台阶,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