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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窃火者.下

“不算严重,但用声过度就要废掉了。”医生的决断像一纸判决。

谢无絮听到后,像一瞬间回到了那天的病房,指尖刺痛麻木,喉咙干涩,腹部和后背撕开般的疼痛,还比当时多了层悲愤的情绪,像一层薄纱,紧紧裹住了她的心脏。这种感觉如影随形,在走出诊室、拿完药、上了车,仍未散。

安阿姨和雷叔叔的别墅比谢无絮家小,却满溢着烟火气。家大了,反而空荡得让人心头发冷。

刚跨进门,饭菜的香气便混着温暖的气流扑面而来,瞬间洗去了室外的微寒。

首先闯入耳朵的,是雷叔叔那把深情饱满,却全然不在调上的男高音,正从厨房方向毫无顾忌地涌来。他唱的是一首老掉牙的情歌,歌词被他即兴篡改,变成了对刀下鱼的深情告白:“我的鱼——呀——你为何这样香——勾得我——呀——心发慌。”

紧随其后的,是简阿姨带着笑意的女声。她没有加入他那荒诞的歌词,只是就着他的调子,温柔而准确地合了一句副歌。她的声音不高,却轻轻拢回了和谐的音轨。

厨房里的歌声果然顿了一秒,随即,雷叔叔的歌声更加欢腾响亮地爆发出来,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信心与力量。他索性放弃了原曲,开始自由发挥,锅铲敲击铁锅的边缘,为他打着铿锵的节拍。“哐当”一声,大概是锅盖掉了,他的歌声只是短暂地踉跄了一下,然后伴着简阿姨一声无奈的“哎呀”和轻笑声,更加顽强地继续唱下去。

这热闹的声浪充满了整个房子,连墙壁都仿佛跟着在微微振动。

简临安跨进厨房的一瞬间就挽起袖子,赵紫薇同时闯进,大喊着:“我来炒菜!”

刚说完,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渐近,疑惑地转过头,对上谢无絮的目光时耳羞红,方才的大胆褪去无踪。

谢无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干嘛,炒你菜去啊。”

这里跟她家那个大而无当的厨房比起来,最多十平方。可就是这十块的厨房打动她——有烟火、有人气,活生生的、有灵魂。

“怎么啦?把紫薇美呆啦?”简临安把手轻轻搭在紫薇的肩膀上,微微用力把她向着锅前带。赵紫薇看见锅便被胜负心给战胜了,撸起袖子准备干:“上次爸炒的那菜把我的菜比下去了,这次我的厨艺绝对有长进。”

“我的油锅——滋滋响——某个新手——别紧张。”雷雨声不成调的歌声已经成为了背景音乐,在这时却加入了一句应景的唱词。赵紫薇一听,干劲更足了。

谢无絮这才看到雷叔叔在干什么:他穿着碎花围裙,正沉稳地处理一条鱼,刀工精准,动作从容。简阿姨则在父女的背景音乐里微微一笑,随后走出厨房,没多久便把赵青荽带了进来。简临安洗菜和调配凉菜的动作优雅利落。赵青荽则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剥蒜,在完成自己任务的同时还一边观察着所有人。

赵紫薇的锅里油花四溅。“谁的锅里炸出了花。”赵紫薇用手肘肘了下雷雨声。雷雨声伸手帮她调小灶火,继续说道:“要是实在——没把握——现在认输,也无妨。”雷雨声笑着躲开后,又被她肘了一下。

谢无絮参观到简临安身边时,有了想帮忙的冲动,临安注意到后拉住无絮道:“来来来,帮阿姨把青菜掰开。”

作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掰青菜毫无技巧,她却像做数学题一样,每一片叶子都要研究从哪下手好。谢无絮正专心致志地掰青菜,一片黄瓜递到嘴边,她下意识张口咬下,脆生生的,满口清香。抬头,正对上临安笑吟吟的眼。耳边也响起了雷雨声的疑惑:“我的黄瓜怎么少了一片?”谢无絮和简临安像共犯一样相视而笑。

切菜的笃笃,洗菜的哗哗,炒菜的刺啦……断断续续的笑语和歌唱。凌乱的背景音,却奏出了一首叫“家”的曲子。

前一脚,赵紫薇刚把她的煎蛋炒菠菜端出门,后一脚,雷雨声就开始煮起汤。

赵紫薇再次进门,看着汤沉默半晌,道:“妈,这汤是不是淡了?”

“不会,你爸做的肯定正好。”

雷雨声头也不抬,嘴角带笑:“权威认证。”

赵青荽绷紧的嘴角慢慢柔和下来,她剥完蒜后站起身,走向无絮,缓缓从背后抱住她,把头埋进无絮的脖颈处。谢无絮手上的动作一顿,脖颈处的皮肤传来青荽呼吸的节拍,像一只蝴蝶,小心翼翼地停歇在颈窝。

谢无絮的身体僵了僵,随后向后肘击青荽。这样的驱赶毫无用处,反而让赵青荽愈发大胆。只有谢无絮停下挣扎,才能让青荽安分下来。

赵青荽看大小姐连掰个青菜都如此不熟练,手便从无絮的腰侧伸出,三下五除二就掰干净。谢无絮顿时觉得自己先前的模样很是笨拙。

这样的姿势也实在亲密,温热的呼吸你侬我侬,在空气中缠绵交织,最后化作晦涩的温情散开去。

最后一道菜端上桌,雷雨声解开围裙,大手一挥:“开饭!”大家欢呼着落座。桌子不大,刚好够大家的心彼此共振,刚好够筷子时不时碰出清脆的声响。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谁的菜最好吃,被夸得最多的,还是赵紫薇的那道火候参差、咸淡随缘的煎蛋炒菠菜。

谢无絮不禁想起自己家——同样的家人,却是另一副光景。没有一刻是欢快的,两个大人永远对着手机,整个家空荡得让人心冷。不像这里,连饭菜都散发着淡淡的幸福。

暮色渐深,花园里的灯火尚未点亮。赵青荽看着谢无絮与简临安一前一后离开餐桌,那个并肩而行的画面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悄无声息地离席,像一道影子潜入渐浓的夜色,躲进茂密的冬青丛后。

草叶的缝隙间,声音断续传来。

“赵青荽的事……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

当谢无絮的声音带着哽咽,说起那两个月的黑暗时——赵青荽的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可接下来,她听到的是:“算了,我要转班了,我累了……还挺佩服赵青荽的,我一阵子都不想坚持,她却活下来了。”

简临安轻声说了句什么,赵青荽没有听清。一股炽热又冰冷的情感洪流冲垮了她的理智,等她回过神,已经站在了小径上,从背后死死抱住了正要离开的谢无絮。

“不要抛弃我。”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碎裂,像砂纸磨过朽木。

谢无絮的身体僵住了。在这一刻,她忽然清晰地看见了那个悖论:赵青荽的本质是渴望被爱,行动却永远是禁锢与毁灭。而无絮的一次次的心软,正是因为看穿了这本质与行动之间的撕裂,看穿了那狰狞之下,其实是一个不知如何是好的灵魂——一个绝望的灵魂。

“我走了,还有简阿姨和雷叔叔呀。”她试图安抚。

这句话却像火上浇油。在赵青荽扭曲的认知里,正是这些“外人”的存在,让谢无絮有了离开的底气。只有创造一个绝对纯粹的二人世界,没有干扰,没有外人,才能永远留住她。

“爱是成全——”“我舍不得放手!我不想放弃!”青荽嘶哑地打断。她的“爱”没有成全,只有紧密到令人窒息的缠绕。怒吼迅速转为崩溃的痛哭,一声声撕裂着夜色,也撕裂着她本就残破的嗓音。

谢无絮感到一阵头疼,刚想转身安慰,却被抱得更紧。

报警吧。就在无絮摸索手机时,手腕被猛地攥住,一股蛮力将她拽向花园深处。“痛死我了!”她失声喊道。手腕上的力道应声松开。两人都怔住的瞬间,赵青荽突然发力,将她推向身后的花丛。肩背撞上坚韧的枝条,一阵钝痛蔓延开。她头晕目眩,感觉到脸上颈间有湿热的痕迹在游走。

“别乱摸。赵青荽……”谢无絮低声念着,身体颤抖,声线不稳,“赵青荽,我求你…不能这样。”哀求渐渐变为颤抖的啜泣,一种异常的热度席卷全身。在与花丛令人不适的亲密接触中,她最后挤出一句:“脚步声,你听到了吗。”

谢无絮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把身上的人拽开。身体凉飕飕的,使她立马环抱住自己,掩面而泣。赵青荽心里那簇火苗,像被泪浇熄了。赵青荽感到不知所措,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缓慢爬去,手指触碰到无絮的一瞬间被强烈撞开。

雷雨声和简临安相互看了一眼后,简临安搀扶起空洞的赵青荽,青荽如梦初醒般,眼睛盯住简临安,声音又低又轻地哀求道:“我求你们,让我跟她说话,我不会再碰她,我不会再碰她了。”她猛然转过头去,甩开临安的手,把膝盖重重地砸下地面,向无絮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怪物,我是神经病,不要走,”抓住无絮的手,像抓住命根子一样,“我以后不碰你了。”

“别这样跟我说话。”

“不要,不要!不要抛弃我!我求你。是我毁了一切。”赵青荽狠狠地扇自己巴掌。谢无絮的耳鸣声盖过了痛响,她轻飘飘的抚摸上青荽的脸,安抚道:“好了,好了。简阿姨和雷叔叔都在这,紫薇还在屋里,你没有毁灭一切,你只是…有点吓到我了。”赵青荽脸颊上绯红的手印混杂着泪痕,在手心下微微颤抖。以往那双裹满**和算计的眼睛,只剩下了破碎的无助和茫然。谢无絮在试图去分辨她眼里的真实,在这时,简临安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响起:“先起来,地上凉,我们回屋说。”她重新握住赵青荽的手臂,这次没有用力拉扯,只是提供一个支撑。

雷雨声沉默地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无絮肩上,盖住了裸露的肩膀和脖颈。这个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也隔绝了赵青荽如有实质的视线。谢无絮缩紧了外套,低声道:“谢谢雷叔叔。”

赵青荽的意识恢复得很快,她的目光死死抓住无絮的背影,眼底掠过的,似寒风的呼啸。她渐渐冷静下来,在简临安半拉半抚中站起来。

回到室内,灯火通明。赵紫薇看清了妹妹和谢无絮不堪的模样,一人似悲,一人神情恍惚。赵紫薇的眼神复杂难言,她出于对妹妹的了解,抓住了赵青荽的衣服道:“我们聊聊。”

“无絮也正好去洗把脸,换身衣服。”简临安对无絮说。

谢无絮谁也没看,径直走向一楼的客房。她轻轻放下了外套,镜子里的人眼圈泛红,脖侧还留有不明显的几道红痕。

该如何说?

热水洗去了皮肤的不适和草叶碎屑,洗不去心底的沉重。

另一边,赵紫薇带赵青荽进入书房,关上门,隔绝了外界。

“赵青荽,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接受?”

赵青荽直接无视了紫薇,她试图拽走门前的赵紫薇。紫薇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一个转身,把她抵在门旁:“你又准备演多久?”

赵青荽讽刺地笑笑。

赵紫薇把她的头轻轻一撞,加大了力气:“你什么时候才可以意识到,用痛苦和捆绑留下来的谢无絮,只是一个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恐惧的影子。真正会笑、会发光的谢无絮,会死在‘留住’里。用更极端的痛苦去覆盖旧的痛苦,这种扭曲的安慰已经行不通了。”

“我不在意。”

抵在门上的力轻微晃动了一下,随即更紧地压了回去:“你根本就不喜欢她。我无法理解你了。”

赵青荽在逐渐放弃的力气中嗤笑着。

空气变得滞涩,赵紫薇向后撤了一步,赵青荽转身拉开门,杏花香扑面而来——谢无絮紧闭着眼。她轻重不一的呼吸,似乎很痛苦。赵青荽的心猛地提起,嘴角不自觉地抽动。

“你不在乎是吗?”无絮睁开眼睛,声音缓缓响起。

赵青荽望进了她的眼,心跳在耳边擂鼓般震响。她分不清这到底是紧张还是兴奋。

赵紫薇轻轻翻了个白眼:“跟她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她没救了。”

谢无絮轻笑了下:“我竟然还以为用爱能感化她。”话音刚落,赵青荽的笑声响起,似粲然,又惨然。她掐住谢无絮的脖子,抵在墙上,低声道:“你有爱过吗?骗子——”“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是爱,所以你不知道那是爱。”谢无絮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砸进青荽耳朵里。

“我从没相信过你能喜欢上我,谢无絮,”谢无絮看着她的眼睛,似悲悯,“就是你这个眼神,可怜我,同情我——好可笑。”

“赶快结束吧,我不想待了,”谢无絮脸颊处泛开攥心的痛,“你说过,你不会再碰我了。”

赵青荽沉浸在谢无絮眼角闪烁的绯红里,直到简临安的声音出现:“大家在客厅集合,我和雷叔叔都有话想说。”脚步声渐近,赵青荽才猛然松手。

谢无絮立刻背对简临安来时的方向,她撑着墙,呼吸又深又急促,伴随着克制的干呕。她对身后落下一句:“我去拿衣服。”便匆匆离去。

镜子前,这个人,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离开。

赵紫薇和赵青荽坐在沙发的两极,雷雨声和简临安悄悄说着什么。

谢无絮把自己裹得严实。坐下,像落下的花瓣,轻而无声。她在等待,当空气不再振颤,当四双眼睛都看向她,无絮缓缓开口:“赵青荽,我关心你的痛苦,但我不能接受伤害你和我的行为。在我们关系变得安全之前,你我都需要保持距离,所以我支持你去接受专业治疗。”

赵青荽把手指掐进掌心,她听不见他们在说着什么,她只知道,谢无絮的边界已经坚不可摧,任何手段都是失效,她又要被彻底抛弃了。她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又碎了。

直到赵青荽再次抬头,看到的身影和记忆里窒息的影子重合。她依然记着那个身影,那是抛弃的味道,后调是绝望。

她确认了:自己被抛弃了。谢无絮离开了,她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重要他人。赵青荽从她收拾书包的手里,踏出教室的脚里,从周遭死寂的空气里,看出来了。

在教室里,她常常感受到脖颈的灼烧,常常感觉自己的呼吸在水里挣扎。有好几次,她差点在教室里窒息。最后只能休学治疗。

不知道日子过去了多久,她想起来了。

她向治疗师说:“我想通了,我会接受治疗。”

然后,水面不再扑腾了。

谢无絮有着固定的习惯,她会在中午时去图书馆走走。一周后,她在图书馆见到了赵青荽。阳光稀稀疏疏地洒下来,斜着树枝照在青荽的手腕上,谢无絮只远远看着,正想离开时,赵青荽转过头,对着她微微一笑。可谢无絮看明白了,她眼底的泪水。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谢无絮停了下来。

“我要走了,离开这个地方,也许不会回来了。临走前,想和你好好说一次话,就一次。我想和过去彻底断联。”

赵青荽向无絮靠近一步,手向着她的方向伸去。谢无絮摸到青荽的手坑坑洼洼的,伤口深深浅浅。无絮微微皱眉,在痛感中抽出。

在理智上,谢无絮知道自己救不了,也不归她管。但在感情深处,她从未真正放弃赵青荽。

她知道赵青荽的恶不是本心,是疾病,是创伤,是被命运反复碾碎后的扭曲。她无法接受那些行为,但不是恨赵青荽本身。

如果能再试一次,在安全的情况下,也在有准备的情况下,也许这次能不一样?

“好。”

谢无絮把这件事告诉了赵紫薇,赵紫薇猜测道:“和过去断联?那地点就是以前的那个房子了,不会是要用火吧?她以前就喜欢烧自己。我得跟着你一起去。”

在出行前,她在包里准备了两个投掷型灭火器。还有最后的犹豫。

真的要去吗?她看向镜子。

“去。我们都需要一个句号。”

赵紫薇一如既往地吊儿郎当,站在无絮家门口玩手机。直到谢无絮出来,一起向着老房子走,她才慢慢关掉游戏。赵紫薇看向谢无絮,问道:“你怕吗?”

“怕啊,多多少少都有点忐忑吧。”

“嗯,从一开始到现在,你的强大还是很美丽。你出来了,我请你去吃饭啊,我也想跟你畅聊一下,”赵紫薇又看了半晌,身子凑了过去,笑嘻嘻地说,“我也要占你便宜。”

谢无絮无奈笑笑,轻盈的心情倒减轻了步伐的沉重。过了几秒,谢无絮推开了紫薇。

“你们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是被爷爷奶奶养大的。我妈生完我,就把我送走了。爷爷奶奶死后,我五六岁才回家,那时候,那个女的已经入门了。关于赵青荽嘛,”赵紫薇掰着手指数着,“神经的爸,逃离的妈,算计的继妹和绝望的她。”

“逃离的妈?那个女的过门?”

“嗯,是这样。那个男的和那个女的没把我们当人看。”

“继妹呢?”

“死了,”赵紫薇说出来时极其轻松,“被那个男的打死的。我们可比她聪明太多了,不是她的加入,她也不会死。”

谢无絮沉默了下,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比赵青荽出来得快得多了。你在进入家庭之前,大概是被看见过的,而你之后的刺猬壳,是把攻击向外投射,如果向内是很危险的,会被自己吞噬。”

赵紫薇补充道:“原因可能有无数种。出生顺序不同,承担责任不同,被父母对待的方式不同,甚至在某个关键的下午,一个孩子走出门晒太阳,另一个孩子缩在房间里,从此走上了不同的岔路。创伤是无数变量的交互作用。”

话音刚落,脚步也停了,他们出现在了开端。

谢无絮转头看向她。赵紫薇感受到了穿透阳光的美丽,她翻译为:强大。

“我的常青树,你是这样的坚韧盎然。”

阳光在眼波中流转,谢无絮回道:“你自己的薇。”

随后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赵紫薇喃喃自语:“顽强的生命力。”

“我来了。”“你来了。”

谢无絮拉了下关上的门,自动锁上了。

赵青荽像是等待多时,坐在地上,仿佛一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这样的微笑,却是空的。谢无絮走向她,蹲下身,和赵青荽平视,她说:“起来?还是就坐着聊。”赵青荽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谢无絮抚摸上赵青荽的嘴角。她的眉毛蹙起,带着疼惜,眼底湿漉漉的:“假笑累吗?我看到了,你是空的。如果过去让你很痛苦,就不要说了。”

过了很久,赵青荽才开口:“我想起来了。她叫妈妈,”她又沉默了很久,直到焦躁不安的手,被其他一只手拉开,她才在自我伤害中停止,继续道,“赵紫薇刚生下来就被送走了。而我没有被送走,可能是没有地方送了,也可能是放弃的另一种形式,不再挣扎。但关键是,她原本也没打算带走我。有一天晚上,我发现她,在收拾东西。她要逃离,她只准备带自己走。我还是跟了上去,喊她妈妈。也许只有三四岁,也许大一点。我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不知道她是否爱我,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跟上去,我就再也没有妈妈了。她默许了,我现在还记得那种错觉:‘我被允许了。我被接受了。’然后,生存的压力碾碎了任何温情。”

她用火驱赶我。很痛,然后又被她推进水里。她的手指有一瞬间的颤抖,也许是下意识的灭火动作,可她还是转身了。那个背影是窒息的,和几天前我拽住的背影,是同一个人。

现在,她觉得不如被淹死,可是还是被一个老头救了上来,还送了回去。

“然后呢?”

“我成了我爸发泄的对象。我活在了无尽的绝望中,”赵青荽站了起来,纸在脚底下揉捏,一声声碎在这间屋子里,“如果我是第一个出生的,如果她当时带我一起逃了,如果我被淹死了。”

谢无絮这才环顾四周。这和她第一次来时不一样,货架的位置绝不是随意摆放,顺着这条路望上去,是一扇窗。

“你心里有巨大的悲伤、愤怒和恐惧,它们变成了哭声,在你的喉咙里、胸腔里回荡。但你找不到任何一种语言,能把这种哭声翻译给他们听。你试过表达,但换来的只是更多的拳脚或讥讽:‘你有什么好哭的?’于是,你的哭声只能烂在肚子里。变成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永恒的低频噪音,每一天都很痛苦……恶心。”赵青荽继续说着。

谢无絮向下一看。纸上画着什么——她凑近了些,椭圆形的轮廓,像是…...她不敢确认。但中间那抹干涸的暗红,让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赵青荽扯了扯嘴角:“你猜对了。”

谢无絮抬头看向她的眼睛,里面是空洞的绝望。两个人对视很久,赵青荽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我很喜欢你,我好想和你纠缠一辈子。”“不现实,我需要的是健康的联结,你要走这条路,我们必须分开。”

赵青荽嗤笑一声:“最少八年,这段时间,足够失去了。”治疗对她来说,不是修复,而是从零开始塑造一个灵魂。

谢无絮继续观察着脚底的纸,最终得出结论:这是过去。

谢无絮串起了赵青荽的逻辑。失去等于抛弃,被抛弃后很痛苦,不如死去。她又很喜欢自己,想纠缠一辈子却不可能。那么她想自杀,就会带着自己一起。

谢无絮看向那扇窗。

她的脚边卷起火的影子,纸像枯叶,一页一页,蔓延了过来。它似乎有些急切,忽又犹疑,在一片纸上打转。火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当谢无絮回头看去,她走过的路,已经成了燃烧的蜿蜒。

开始了。

谢无絮收回观察的眼神,开始留意四周的活路和路线。她拿出手机,给赵紫薇发消息:119120

点下发送键后,火在脚边,扭曲得焦躁,烫得脚心发虚。

赵青荽自顾自地往前走,谢无絮走到货架前停下。身体向货架撞去,货架一个接一个倒下,谢无絮的眼睛抓住货架的最后一秒——赌对了,赵青荽留的生路。

火开始急躁蔓延,星子从中炸开,噼啪声萦绕在耳。谢无絮向赵青荽看去,浓烟在一簇簇遮掩着她的身影,只能看见一个忽明忽暗的剪影。

谢无絮紧握着货架,心跳掌握着求生的本能,浓烟开始呛入喉咙,眼睛被熏得流泪。没时间了。无絮双脚一起蹬,双手一起爬,她回头看了眼赵青荽。火焰已经形成了流动的玻璃,她背对着生路,背对着无絮,手指玩弄着扭动的空气。

谢无絮的脸颊感到灼热,转过头去,火在绝望的紧逼下,一口口吞噬半扇窗。她快速把窗户打开,随后伸出一只腿,犹豫了。她最后再回头看了一眼。

赵青荽仰头看向她。无絮在这双眼里曾看见过光,现在那光是火,火在眼里明明灭灭,暗暗生生。她眼底中被掏空的绝望,似在谢无絮肩头灼热。

货架已经得焦红,杂物渐渐坠落,溅起火星。前路也被火绝望地吞盖,她向下看去,梯子已经被烧了。要么跳下去赌,要么回头。

路留了,又没怎么留。

现在怎么办?跳下去,抛弃她,然后成为贯穿她人生恐惧的最后一笔?横竖都是赌,那就——赵青荽,你等一辈子的回头来了。

砸灭火器,奔。抓住赵青荽手腕的那一刻,她能闻到肩膀烧焦的味道,不是痛,是烫,是麻,是身体在叫喊而她听不见的感觉。

赵青荽的意识模糊,恍惚中,像在重现小时候的梦。火,有个人,奔过来,没有脸,漆黑,要死了。突然间,后背的灼热被挡住了,在昏沉的火海中,手腕很烫,不是火,是刚从外面进来的体温。在清醒的边缘,她看了最后一眼,那张脸满是汗泪,眼睛被烟熏得通红,头发挂着星火。

温热的布包裹住嘴,她的身体被拖拽着向前。一路的烫,和那晚的火向她挥过来时,一样的温度,一样的不可相信。热从心口蔓延至全身,身体似乎在打滚,泪珠子滚烫,像是被火烤出来的。不知被驱赶了多久,身体进入了冷空气,全身都湿了。她睁着眼睛往上看,背影逐渐在缩小,水面扑腾,呼吸不再顺畅。不知是什么声音爆了,像水声,扑腾咕噜。

赵青荽希望这场火只是又一场梦,醒来后,能闻到自己烤熟的味道,然后看见一个老头。然而,那双手一直握着她,触感太真实了,这不是梦,那这是哪一场火?

“她”,回来了吗?

滴嘟滴嘟。

呜啊呜啊。

担架被推进车厢,头顶是晃眼的白。有人在说话,好像隔了一层水。全身的疼痛,也隔着一层,不像是自己的。

她下意识转过头,看到旁边谢无絮的肩膀上,水泡、白色,起皱,要留疤。赵青荽转动眼珠,盯向烧焦的袖口、发红的手背上。她感到自己已经被掏空了,连泪水也无处可流。随后,对面那小拇指微微蜷缩,很轻。

还活着。

她闭上了眼睛,允许自己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