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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香案

而另一边,树叶也随风哗啦啦地响着,仿佛在低声诉说着即将到来的风雨。天地间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让人不禁紧紧握紧手中的衣襟。

天灯节,本质上是一场盛大的祭祀。人们统一身着纯白长袍,宽大的帽子遮住了面容,在神圣与邪异之间划出模糊的界线。

为放天灯,早在星影古镇与见枫镇交界处预留了大片空地,此刻已被人群挤满。

纪时与微生见业在此汇合,两人也身着长袍,但挺拔的身姿在白衣人群中尤为突出。

此地的先民不曾留下这“天灯节”的缘起,只余一句口耳相传、语义晦涩的古训:“非有大愿,勿扰天穹。”

于是代代相传,无论男女老少皆在一年中的这一天,将写满心愿的薄纸灯送入高空。

灯是特制的,素白如缟,竹骨纤薄,烛火一点便显出近乎透明的脆弱。书写心愿必用特制的烟墨,字迹干涸后即隐去,仿佛心事从未落于纸上。人们相信,唯有那高居其上、默然无语的存在,方能窥见其中真意。

仪式自有其不可言说的禁忌。放灯者需在灯离时,不得言语,不得回首,直至它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都不许发出第二声叹息。街巷因此空前寂寥,人人皆敛声屏息,仰首向天,如同一片默然生长的白色林木。

一个小男孩拿着稍小一点的天灯问道:“爷爷,我们为什么要放这些灯。”

老者瞳仁浑浊,倒映着漫天灯火,嘴唇翕动,只道:“非是吾辈放灯,是‘上面’在垂钓。”

“钓什么?”

“钓尘世的念想。贪嗔痴,爱别离,求不得......灯是饵,亦是钩。心愿愈炽,线便抛得愈远,那被钓上来的,也不知究竟是虚空中的神明,还是放灯人自己魂灵的一角。”

他的话语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吞没。

“祈。”

第一盏天灯便挣脱了人手。

它颤巍巍攀升,一点幽黄的光,刺破沉黯的天幕,像一枚投向虚无的试探。随后是十盏、百盏、千盏。它们自城郭、乡野、河畔升起,汇成一条逆流的星河,无声无息地没入深不见底的穹顶。

风向诡异,不似来自四方,却似从高空直贯而下。千百天灯齐齐一颤,那逆流的星河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拨弄,流转旋动,竟于墨黑天幕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缓慢、无法名状的漩涡。

灯群明灭,一如诡谲的呼吸。

无人惊呼。人们只是更深地沉默着,头颅仰得更高,脖颈显出僵直的弧度,仿佛正静待某种无声的审判,或是馈赠。

小孩看见身侧一妇人,泪流满面却不敢擦拭,或许她的灯上写着病幼子的名字;远处一锦衣商人,嘴唇紧抿,他的灯上必是写着渴求的财富。他们的愿望,他们的魂灵,此刻正化作那漩涡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光,被那无垠的黑暗吞吐、审视。

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劈开天际,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有一盏灯飘摇着,未能融入那宏伟的涡流,它像是耗尽了气力,烛火忽明忽暗,开始下坠。按古俗,坠灯为大不祥。那盏孤灯斜斜落下,最终熄灭了

那一刻,所有仰望着的人,都极轻极缓地、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仿佛那不幸的,终究是他人。

可瞬息之间,乌云压顶,方才还平稳上升的天灯变得摇摇欲坠。好几盏灯被狂风狠狠掼向地面,砸出一片混乱。

纪时与微生见业同时仰首望天,两人的表情凝固如冰,眼底渗出丝丝血腥般的寒意。他们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场天变绝非寻常。

微生见业眉头紧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推算了无数次,始终参不透妹妹为何会在天灯节迎来死劫。明明反复让人检查身体无恙,身边也有执者守护,按理说万无一失。可轮回盘却固执地指向每天天灯节来临,最多人的这个地点,分毫不差。

一盏又一盏灯坠落。

绝望的气息如瘟疫般蔓延,人群如同受惊的兽群,四散奔逃,白袍翻滚,宛如无数仓皇的幽灵。

微生见业与纪时被人潮冲散,一人向北,一人往南。

而此时,纪愿与微生雨落正在执者的护卫下,在北面逆着人流艰难前行。

她们闯入雷区之中,完全不知道是否下一步就会踏错。

“呵......都不听话。”站在北方高台上的微生见业一眼就发现了她们的身影,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既是因为愤怒,更是因为恐惧。

“轰隆——!”

又一声巨雷炸响,震得人耳膜发麻。一道闪电直劈而下,并未击中人群,在地面上撕裂出一道焦黑的裂痕,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所有人都像被无形的手扼住,瞬间静止,仿佛再踏出一步便会粉身碎骨。他们颤颤着,被迫仰头,看着天空不断闪烁的可怖光弧,宛如神罚降临。

一道巨大的闪电如银龙般撕裂天幕,刹那间将天地照得亮如白昼,也清晰地照出每一张脸上极致的惊恐与绝望。

下一道雷,会劈向谁?

微生见业瞳孔骤缩,疯狂地朝微生雨落的方向奔去。

原来如此,他终于明白微生雨落的生命不是**,而是天灾,终结于这场天劫之中。

雷电宛如狂暴的凶兽,呼啸着撕裂空气,所过之处皆成焦土。较小的电蛇已在地面留下灼痕,而轰隆的雷声正在云层中酝酿着更可怕的毁灭。

它的目标,赫然是微生雨落!

连下大雨都害怕得捂住耳朵的微生雨落,此刻却异常坚定地迎着哥哥跑去。

又一道闪电自高空劈落,就在微生雨落的脚边,迫使她停下脚步,刺目的白光将她的脸颊照得惨白如纸。

怎么会这样?纪愿也察觉到了这极其有针对性的雷电。

不可以,她们还没有一起在年尾等烟花,看路边满是下雪的店铺橱窗,她还没有想好回礼

在渺小如蝼蚁人群又开始恐惧退散,唯有一脸宁静的纪愿,一步踏出,坚定地挡在了微生雨落身前,也挡在了那下一道毁灭性的雷电之前!

奇迹般地,那迅猛的雷电竟在她身前堪堪停滞,暴戾之气瞬间消散,变得异常柔和。纪愿仿佛与那电光融为一体,一股神秘的力量从中弥散,将那足以撕裂一切的雷电悄然瓦解、消散。

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那极致的静谧中,除了微生见业,无人真正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只听到雷声渐渐远去。

“妹妹......”微生见业眼底涌起劫后余生的庆幸,一把将微生雨落紧紧搂入怀中。

直到此刻,微生雨落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灭顶的恐惧,颤抖着缩在哥哥臂弯里。

而纪愿身体一软,剧烈地咳嗽起来,唇角渗出血迹。

她伸手去抹,却发现她的血是半透明蓝色的。

“纪愿小姐!”好不容易推开人流赶到的木兰急忙扶住她,声音充满担忧。

“不要告诉纪时我来过。”纪愿气息微弱,看着乌云渐散,“他不会有危险了就好。”

“好。”微生见业郑重应下,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救了他妹妹的人。

“我们快回去。”纪愿生怕纪时知晓后会担心,催促执者尽快送她返回城堡。

天空终于归于平静,像被稀释过的墨汁,透着疲惫的灰蓝。

“?”处理完骚乱的纪时赶来,疑惑地看着躲在微生见业身后、惊魂未定的微生雨落。

眼神示意微生见业怎么了。

微生见业佯装无事发生,不停安抚着微生雨落:“没事了没事了。”

纪时只当是微生雨落偷跑下来受了惊吓,既然微生见业无事,他便也不再深究。

“不要告诉他我下山的事情。”回到山顶城堡,纪愿略带疲惫地嘱咐。失职的执者若不被问起,绝不会主动撞上枪口,唯一知情的木兰和茉莉只要守口如瓶便好。

当纪时连忙上山,看到纪愿安然地坐在山边的椅子轻轻晃悠时,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

“你下午一直呆在这儿,是吧?”

她乖巧地点头。

“好。”纪时语调微微下沉,他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却又无从追问。他呼出一口气,仿佛将所有疑虑轻轻吐出,随即笑起来:“总感觉你在瞒着我什么。”

见纪愿没有回答,他捉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轻轻吻了吻她微湿的掌心。

还剩一天。纪愿凝视着眼前这个温柔的纪时,实在无法将他与洛尔口中那个残忍的凶手联系起来。

“那你呢?有瞒着我什么吗?”她轻声反问,目光如炬。

“没有。”纪时的回答快速而肯定,神色坦然得让人起不了疑心。

天空彻底恢复了明亮,一切如常。仿佛那万千升腾的执念与苍穹之上的惊变,都只是一场幻觉。

惟余满地冷寂的竹灰,风一吹,便散了。

再无痕迹。

回到寺庙的微生见业,赫然发现那原本为微生雨落点燃、早已熄灭的长生香,不知何时竟又重新燃烧起来,香头猩红,青烟袅袅。

阿桑,守着微生祠堂的女佣,无论换了多少世代,都名为阿桑。

她惊讶地说道:“小姐的长生烛居然恢复了。”

那本该劈下的雷霆并未落下,一切转机,皆因纪愿。他试图再次推算她的命轨,却发现与第一次在苍山时不同,这次他再也看不清她命运的丝毫走向,仿佛有一层迷雾笼罩着她的未来。

纪愿是个命运多舛之人,但所表现的一切都太超脱自然了。为报她救护家妹之恩,微生见业决定也为她点上一支长生香。

然而,那支香非但无法点燃,更在他眼前凭空断裂,跌落香案。

除非......

她早就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一直陪伴在纪时身边的,究竟是什么?而纪时对此,又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