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门的虚影尽数消散后,整座民国浮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霓虹不再闪烁,留声机彻底沉寂,沿街的摊贩、行人、电车全都化作细碎的光粒随风散去,只留下空荡荡的石板长街,与天边一成不变的黄昏暮色。
造梦者退入了梦境深处,如同藏进茧房的蜘蛛,只留下层层叠叠的幻境迷雾,阻拦他们探寻真相。
夏寇指尖依旧与陈玉山相扣,掌心的白光温和却坚定,胸前的百合胸针微微发烫,像是在自动指引着某种方向。她能清晰感觉到,方才在包厢内碎裂的那股意识,并未真正离开,而是缩到了这座城最中心、最隐秘的位置。
“它藏起来了。”夏寇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眉心微蹙,“可我们要怎么找到核心?”
陈玉山垂眸,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缓缓抬眼,望向长街最深处那座从未真正显露全貌的黑色钟楼。
整座浮城,此前永远只有黄昏,钟楼的身影始终被云霞与雾气半遮,仿佛刻意被隐藏。可此刻虚影散尽,那座通体漆黑、刻满繁复纹路的钟楼,终于毫无保留地矗立在视线尽头——
时针与分针,永远停在六点整。
“梦境的核心,是时间。”陈玉山声音低沉,一语道破关键,“这座城永远困在黄昏,永远停在同一刻,而控制时间的地方,就是造梦者的根基。”
夏寇心头一震。
是啊,从她踏入这场旧梦开始,天色从未变过,日期从未变过,连风吹过的角度都近乎一致。
时间,是这场幻境最致命的破绽,也是造梦者力量的源头。
“是那座钟楼。”夏寇脱口而出。
“没错。”陈玉山颔首,掌心微微用力,给她安定的力量,“但它一定在沿途布下了陷阱,我们每前进一步,都会被它干扰、拉扯,甚至重新拖入虚假的记忆里。”
夏寇握紧胸前的百合胸针,眼神没有半分退缩:
“我不怕。之前我一个人都能撑到现在,现在有你,我更不会退。”
晚风卷起她的风衣衣角,陈玉山望着她眼底的光亮,眸底泛起一层极浅的温柔。他没有再多说安慰,只轻轻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好,我们一起走。”
两人并肩踏上空寂的长街,朝着黑色钟楼一步步前行。
起初路面平静,可越靠近钟楼,周遭的景象便越是扭曲。
石板路开始像水面一样波动,两侧的建筑凭空浮现、崩塌,黑雾从缝隙里不断涌出,化作无数熟悉又陌生的人影,在街边徘徊、低语,试图勾起夏寇心底最脆弱的情绪。
“留下来吧……这里没有痛苦……”
“醒来就是死亡,别再挣扎了……”
“你本来就该沉睡在这里……”
那些声音温柔又缠绵,像无数只手,想要拽住她的脚踝,将她拖回混沌。
夏寇的意识微微一晃,银白色光纹险些再次黯淡。
就在此刻,陈玉山的掌心猛地传来一阵温润的暖意,他的声音穿透所有蛊惑,清晰地落在她耳边:
“看着我,别听。”
夏寇猛地回神,抬头撞进他深邃沉静的眼眸里。
那双眼眸里没有迷雾,没有幻象,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她瞬间稳住心神,与陈玉山相握的手同时发力,两道光芒再次暴涨,化作一道笔直的光带,横扫而过!
嗡——
周遭的虚影与低语瞬间被撕裂,黑雾发出细碎的嘶鸣,仓皇后退。
“它快撑不住了。”陈玉山低声道,“核心就在眼前,它只能用这种低级的手段干扰我们。”
两人脚步不停,终于踏上了钟楼的台阶。
黑色的砖石冰冷刺骨,墙面上刻着密密麻麻、扭曲如咒文的符号,每一道都在散发着造梦者的阴冷气息。推开厚重的木门,内部没有灯,只有顶层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黑雾光芒。
楼梯盘旋向上,像是通往无底深渊。
“越往上,它的力量越强。”夏寇能感觉到,那股刻在灵魂里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我好像……真的来过这里。”
陈玉山没有松开她,一步一步陪着她向上走:
“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现在,我在。”
楼梯尽头,是一间狭小的阁楼。
阁楼正中央,悬浮着一颗半透明的黑色光球,光球内部,蜷缩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正是造梦者的真身。
而光球之外,缠绕着无数银白色的丝线,丝线的另一头,连接着整座浮城的每一寸角落,连接着永远静止的时间,也连接着夏寇的意识。
造梦者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终于不再模糊。
看清面容的那一刻,夏寇如遭雷击,脸色瞬间苍白,脚步猛地一顿,难以置信地轻声开口: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