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燕才知道这里有座观景台,刚才那座仿若要直插云霄,怎么仰望都望不到尽头的建筑也成了脚下点点灯光中的一员。没了太阳后界限变成了模糊的,青灰色的一团。今天的天气很好,所以夜晚也是星光璀璨。白燕一时分不清哪一面才是倒影。
李焕生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了一大堆东西——应该说司机变出来的,跟在小李董身边通常要身兼数职,十八般武艺精通——神神在在地开始调酒。但她不用量杯,因为她根本不管剂量,喜欢哪个就倒哪个。所以白燕也不知道那两杯不同颜色的,哪个更好喝一点,李焕生分给她哪杯,她就喝哪杯。
她借着周围的地灯灯光和零星的星光,看杯中滚动的冰块,看李焕生换了一枚的戒指,看李焕生手腕上那块近来偏爱的机械表和手腕的骨节,看李焕生垂落下来的,不知道白色多点还是黑色多点的发丝。看她低垂的睫毛。
“你很少开车是因为喜欢喝酒吗?”白燕开了个玩笑。
李焕生没能听懂:“为什么?”
“为了你随时随地地喝酒——”白燕觉得讲解一个笑话,这个行为,挺没品的,“防止随时随地地酒驾。”
“嗯....有代驾。”
“我知道你不喜欢陌生人碰你的车。”
“所以通常我会直接打电话叫人来。”李焕生微微抬头,眯着眼对白燕笑。原来她听懂了。此时此刻司机正坐在那辆离此地不远不近的车里,耐心地等待着。
“....差点忘记你是大小姐了。”
“你没忘。”李焕生说,“但我总归是和谭照鸿不一样的,对不对?”
白燕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不管是哪里……但难免会归类。”
“你有幻想过我是什么样的人吗?”李焕生说,“那天——你被叫上来前。”
白燕顺着李焕生的话,仔细地回忆了一下,说:“应该有吧。但和他们说得差不多。他们说——”她很快又要为自己的话后悔了,“北定那位小祖宗又来了。”
一秒,两秒,三秒,李焕生没有感到冒犯,反而笑了起来:“这么头疼啊?”她说,“是不是还有那种....”她模仿着语气,“尽爱折腾人!”
“我当时想……”白燕说,“能让见多识广的领班觉得难伺候,那还真是种本事。”
李焕生的笑声更大了:“你觉得我难伺候吗?”
“这让我怎么回答?”
“我答应了你的愿望,就不会收回去。”李焕生说,“我也是要脸的。”
“哦,那难。”
“嗯我也觉得。”李焕生说,“我喝酒跟那……开车?没什么关系。”她放下身子,靠坐在藤椅上,“你不觉得酒精是件很有趣的东西吗?”
“你要是一年里喝酒喝吐过一百多次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我又不是没吐过。”
“是啊,上次还是我收拾的。”
“恶心吗?”李焕生笑嘻嘻地问。
胃里翻江倒海,但不是因为“上次”——而是“上上次”。久远得不像几个月前的事的,“上上次”。白燕说:“我们一定要在风景那么好的地方聊这种话题吗?”
李焕生从桌上那同样“魔术”变出来的烟盒中拿了支烟,白燕站起来,探身为她点燃了。夜晚风大,她小心地将挡风的手掌靠近了点,没有烧到,也没有打不着。火光在夜色中还是很显眼的。
随后,她自己也拿了一支,入口的时候没有太重的烟草味。
烟雾轻飘飘地上扬,再轻飘飘地被风吹散。
“除了喝酒我还能做什么呢?”李焕生的声音也被吹散了。她的杯子空了一半,白燕便也精准地让自己杯中的酒液控制在了三分之一处。
白燕在心底帮李焕生列举了一大堆,除了喝酒,可以做的事,她想象得到的,她想象不到的,在她看来新鲜又千奇百怪的事,但最后她还是没有说出口。
许久,久到杯子快要见底,李焕生又调了两杯后,白燕问:“那,我许的第二个愿望呢?”白燕停顿了再停顿,“你为什么要答应?”她说,“你说过你只会给一次机会。”
李焕生将一杯新的,填充得满满当当的酒推到白燕面前,说:“白燕。”她那琥珀色的瞳孔,任那昏黄的灯光,怎么照都照不清楚,“你这个问题像在问我,爱你什么。”
白燕说不出话了。她得再练一练酒量了,哪怕她倾向于更多的源自基因。
快要燃尽的烟头被李焕生按灭在了烟灰缸中,她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一边小口小口地抿着她调制的那不着调的,再也无法复刻出来的酒水,一边告诉白燕哪颗是什么星星,1969年人类首次登月。
李焕生懂很多东西,但多问几句就会露出马脚,然后无赖地承认:“...哦,那我不知道。”
夜风静悄悄地吹过时,她唱起了那首车上白燕点的老歌。
她的嗓音不差,但总是时不时找不着调,白燕似乎能想象到她高中所组的乐队为什么销声匿迹了。
这时候得白燕勉强地帮她纠正回来,虽然白燕唱的也一般,只能说可圈可点。
“……谁与我……生死与共。”
-
京安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单衣外套没穿多久就要过时,从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到第一条围巾。白燕是从员工换衣间挂着的厚重衣物上察觉到变化的,她的桌上还残留着几小时前点的咖啡,连日的咖啡因和功能饮料让她的太阳穴有股绞痛之感,也可能是日积月累的顽疾。
经理在聊完工作后,试探性地问道:“白总,马上就圣诞节了,要不要布置一下?”
白燕这才反应过来,翻看了一下办公桌上的台历,随后又是一阵头痛,这意味着她也要更忙了。
“以前怎么安排的?”
经理的神色有些微妙:“会有回馈老顾客的活动和新的促销,员工福利……您也知道的,每人一盒巧克力和一个平安果,领班以上会有节日奖金。”
“把之前的活动案例拿过来给我看看,再写一份今年企划的想法。”白燕面不改色地说,“员工福利还是照常。”
白燕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连身裙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进来,她本就比白燕略高一点。女人将手上的红酒和两个空杯放到白燕的桌上,用手掌撑着桌面,说:“白总,圣诞节快乐~”
白燕又一次查看日历:“不是还没到吗?”
“真到了你不就没时间了吗?”女人说,“就当提前说了。”
红色的亮片刺了一下白燕的视线,看到女人,她就想起去年那盒没吃几颗就被丢掉的巧克力。珍珠说她要保持身材,减少糖分摄入。
珍珠当然不会是真名,但这里每个人都不用真名,那东西只出现在白纸黑字的合同上。白燕曾经也有一个这样的名字。
她笑了声,说:“圣诞节快乐。”
“怎么样,白总什么时候忙完?”珍珠说,“和我喝一杯?”
“今晚可能不行。”
“哎呀,工作久了也要放松一下,歇一歇嘛。”珍珠靠得更近了些,“我失恋了,就当陪一陪我嘛。”
白燕手中的文件滞空了几秒后,放下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又谈恋爱了。”
“网恋。”珍珠得到了白燕的暗示,兴高采烈地打开了红酒,倒上后递给了白燕,然后离开了办公桌,自然地走向会客沙发,“还是个高材生呢。”
白燕也起了身:“见面了?”
“就是都还没见上面就被甩了,才更伤心嘛。”珍珠坐下说,“他劈腿了,找了个同校的,和我说,对不起,我们还是更适合做朋友。”她做了个鬼脸,“算了,幸好没见面,也没亏本。”她想了想,又否决了,“不对,没准见面了他就更喜欢我了。我们也是有很多共同话题的嘛。”
“比如说?”白燕在她身边坐下,珍珠抬起酒杯,一边比着干杯的口型,一边和白燕碰杯,玻璃和玻璃碰撞,发出清脆好听的声响。
“比如……”珍珠停顿了许久,说:“……早安晚安,吃了没,吃的什么。”
“你找了个管家吗?”
“管家还要我给他发工资呢。”珍珠说,“我可舍不得,我挣这点钱容易吗?”
“我没看出你伤心在哪。”
“重点是,他又不认识我,不晓得我是谁,所以我当然以为,他是真情实意的。”珍珠说,“哪像上次那个包工头,说着不在乎,对我是真爱,但也没看他少去别的场子。”
“他那次来还想让我把你从开了的场叫过去呢。”
“惯得他!”珍珠拉高了声音,“就他那点本事,还敢跟你大呼小叫,知不知道老板是谁啊!”
白燕很轻地笑了笑:“…….喝多了都这个德行。”
“还是你对我好。”珍珠搂过白燕的肩膀,将她们的脸贴在一起,“上岸了也没忘了咱姐妹。”伴随着红酒味的呼吸钻入寸土之地的空气中,“要那位小祖宗真遂他愿来了,我看他还敢不敢大嗓门。”忽然,珍珠话锋一转,低声说,“你和她怎么样了?”
“不是你失恋吗?”
“所以才要听点甜甜的恋爱调剂一下嘛。”
白燕顿了顿,说:“她回学校上课了。”
“哦什么时候回来?”
“看她心情。”
“那你们这算不算异地恋?”珍珠说,“不对,跨国恋。”
“打住,前提是先,恋,上。”
珍珠挑了挑眉,问:“之前她说要庆祝你当上老板送你辆车,你怎么就挑了辆十几万的?”
“你是不知道,她带我去那家门店的时候,听到七百八十八万,我喝进去的茶都差点喷出来。”白燕说,“我和她说不用那么贵的,我考的是自动档驾照。”
“她说什么?”
“……她说有自动档的。”
珍珠哈哈大笑,听到白燕又说,“然后她体贴地带我换了家店,到了一家,二百三十五万的。”
珍珠无声地竖起了大拇指。白燕说:“我说,我还是更喜欢后面没有那个‘万’。”珍珠把另一只手的大拇指也竖了起来。
“然后旁边的销售经理说。”白燕说,“——女士,现在电车都没有那么便宜的。”她顿了顿,“我以为她说的电瓶车。”
“怎么说话的呢。”珍珠恨不得帮白燕亲临现场,仗势欺人,“然后你就挑了个十几万的?”
“说的好像十几万不是钱一样。”白燕说,“那毕竟是送我的。”
“哎哟,我得叫你小祖宗了。”珍珠说,“小李董那么有钱,哪会在乎这儿。人可不会觉得你节俭大方,只会觉得你在质疑她。”
也许其他人会,但李焕生不会。白燕没说出口,因为李焕生对“质疑”这件事,也不在乎。就像她不在乎卡里又划走了多少钱一样,白燕与她不同,她得一遍一遍换算后面有多少个“零”。她想人类真是伟大,发明了个十百千万的计数单位,所以四个零可以被“万”一个字代替,十几万如同十几块。
“这不是知道她有钱,但还停留在‘随随便便就带我吃顿几千的饭’上吗。”白燕和珍珠开玩笑。
“都叫她小祖宗了。”珍珠说,“还是北定的小祖宗。你知道京安对她来说是什么吗?”
“什么?”
“游乐园。”珍珠认真地说,“只是一座游乐园而已,她玩好了,就开心了。真是一场千载难逢的狗那啥运,如果不是她当时刚过完十八岁生日心情好,如果不是那吸血鬼非要上赶着跟她蹭关系邀请她再来过一次生日,如果不是……”珍珠突然止住了。
“你新造的词?”片刻后,白燕问。
“是不是这样听起来淑女多了?”
“做作多了。”
珍珠在愣了一下后,和白燕打闹了起来,精准地定位了白燕的痒痒肉,白燕一边躲闪一边制止:“酒!我手上还拿着酒!要洒出来了!”
珍珠这才坐了回去,又一次和白燕碰杯后,问:“说起来,那吸血鬼现在怎么样了?”她挤眉弄眼,“小李董把他赶出去让你当老板后,之后呢?”
“好像卖了房回老家了吧。”白燕说,“他在京安生存不下去,没有人愿意搭理他。”
珍珠夸张地张大嘴:“就这?对他也太轻了吧!这些年因为他受了多少苦?”她停顿了一下,问,“这些你没和小李董说?”
白燕喝了口红酒,说:“……这店是小李董投资的,他也算她的雇员。”她想了想,补充,“做事不好太绝。”
珍珠眯着眼打量白燕,片刻后,说:“也是,没老板爱听我们以前的事。”她的话题又绕回了她那个刚分手的前男友上,“你要看看他的照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