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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焕生会抽烟,但她没烟瘾,而且烟龄也很短,很多时候都是尝个味,就跟雪茄一样。她今天来当然没带,谭照鸿不喜欢烟味。所以——周选怂恿谭照鸿的时候,她那素来的假笑都快消失了。那时她还没成年,十几岁的年纪,远没有现在善于把握虚伪的尺度。
“周老板和我同龄。”李焕生故意当着周选的面讲给白燕听,“初一下半学期的时候转进来的,好像是父母工作变动?周老板便也跟到北定来读书了。”李焕生说,“周老板伶牙俐齿,仗义疏财,交了不少朋友。我和她也是那时候认识的。”
两个褒义词,但从李焕生嘴里说出来不像好话。
“不知道哪天……周老板学会了抽烟。”李焕生说,“特别新鲜是不是?对青少年来说。她想教我也抽烟,我说我每个月都要去检查牙齿。”
谭照鸿轻笑了一声:“还是你会找借口。”
“我倒是不介意。但是这位谭学姐,就挺介意的了。”白燕知道谭照鸿其实和她同龄,都比李焕生大两岁。照这么说,李焕生初一的时候,谭照鸿读初三。
“周选。”谭照鸿说,“你知道如果不是李焕生,我压根不会跟你搭腔吗?”
周选没有吭声。她的那些“朋友”在发觉谭照鸿软性孤立她后,很快就跟她撇清关系了。
“周老板后来严肃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李焕生说,“去和谭学姐忏悔道歉了。”她笑了笑,“这事我们那一片都知道。”
谭照鸿说:“你知道她怎么跟我道歉的吗?”
“您说。”从李焕生的语气来看,她其实一清二楚。
“她直接给我跪下了。”谭照鸿说,“说她知道错了,之前是她冒昧了....就跟今天,今时今日,和小李董你说的话一模一样。”她顿了顿,“这是不是说明,人,是不会吸取教训的?”她惋惜地摇了摇头,“我当时还是太心软,还专门让其他人出去了呢。周老板道完歉又说想让我给她保密,我也答应了。”
李焕生数过,谭照鸿和她提这件事不下于五次,也不知道是击中了她哪个爽点。
谭照鸿笑了笑,这次再也没有丝毫的遮掩,即使是藏在金丝眼镜之下,她那张温柔的脸还是失去了欺骗性。她说:“真是跟你爸妈上门求人时……一模一样。”
周选得感谢身下的这把椅子,如果没有它,她没准会就此摔倒。
但她很快就要失去它了。
“周选。”谭照鸿说,“你还在等什么呢?”
等到周选走到谭照鸿面前,她仍光秃秃地杵在那愣了半响,谭照鸿也不急,不再催她。李焕生静静地看着,不再埋头猛吃了。这样两个人的注视下,白燕的视线就不显得起眼了。
许久,那瘦弱的女人总算弯曲了膝盖。
“不说点什么?”谭照鸿问。
“希望您能帮帮我……”周选说,“谭小姐。”
谭照鸿满脸写着“就这?”,但是也没再继续,只说:“那还有一位呢。”
她不提,起因是周选背后说她,也不提李焕生则是因为周选借着白燕挑衅了她。
周选抬起头,显然会错了意思,在起身后,又到李焕生面前跪下了。李焕生慢悠悠地滑开椅子,让出了身侧的白燕。周选低着头,所以看不到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沉默僵持了数秒,白燕有些困扰自己嘴角的污渍擦干净了没。片刻后,谭照鸿率先起了身,李焕生也站了起来,白燕迅速地跟上,和周选擦肩而过时,差点撞到了她。还好没有,前方谭照鸿丢下一句:“等消息吧。”就推开门出去了。李焕生抱怨谭照鸿:“你都不知道扶一下门。”然后体贴地为白燕拉了门。
门缝逐渐缩小乃至合上的过程中,白燕看见周选仍跪在那,背影一动不动。
“我开张发票。”李焕生和谭照鸿说完后,又回头问白燕,“吃饱了吗?”
白燕不好意思谭照鸿在场时就说你们那是来吃饭的吗……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李焕生没和谭照鸿一起走,谭主任也不在意,好像忘了“全程作陪”的赌约,就像李焕生也没真让她把那二十四杯全喝完一样,折腾一下就算了。谭照鸿也懒得过问李焕生的私生活,上了车。李焕生对她挥了挥手,白燕则在旁边低下头,微微弯腰,谭照鸿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到。
李焕生没有离开,反而带着白燕回了饭店,在问过服务员后,带她去了走廊另一端的包间:“我没吃饱。”她说,“谭主任压力太大了。”
“……”
李焕生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瞧见门打开(且没有敲门),厉正萍放下手机,问:“结束了?”
“我好饿。”李焕生说。
“婶婶也饿。”厉正萍说,“点菜吧。”她的目光不露声色地扫过白燕,便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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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李焕生一边吃一边讲完后,厉正萍摇了摇头:“小孩子气性是大。”
“她比我大两岁呢。”李焕生说的是谭照鸿。
“在我眼里你可不就是小孩子嘛。”厉正萍说,“照鸿这事做的倒是没什么问题。你不知道周家那孩子找上我的时候,我都给吓了一跳。”她顿了顿,“还以为你有什么事呢……我就跟她见过几次,她记得还挺清。”
“我要有什么事,也是想你了。”
厉正萍笑了声:“你想我不是随时可以找我嘛。”
“我可听说找你的人都得提前一两个月预约了。”
“你一个电话婶婶去你家找你都成。”厉正萍说,“不够吃的话再点。”得到“不用”的回答后,她看向白燕,“你呢?小朋友,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白燕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说:“够了够了,先前吃过一些了。”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如果来之前问过李焕生就好了,不过就算知晓厉正萍还在这,李焕生也只会告诉她跟她一起叫“婶婶”就行,谭照鸿就这么叫的。
李焕生问:“谭照鸿是不是前不久刚拿了个项目?”
“是。”厉正萍也不强求,继续和李焕生闲谈,“她把…………”
话题很快就从谭照鸿扯回了周选身上,厉正萍说:“背后说人的确不是个好习惯。”
白燕默默地吃了一口,努力在心底忽视掉这些天李焕生和谭照鸿攻击的名单。
“谭照鸿确实装。”李焕生笑了声,“她非要打这一个迂回战术。”
“要没本事当面说,就不该说。”
“我还以为她们会打起来呢。”
厉正萍笑出声了:“照鸿是个体面人。”她顿了顿,说,“倒是周选……是叫这个名字吧?”
“嗯。”
“她要是不成熟一点……”厉正萍说,“这副做派,迟早毁了周家。”她淡淡地说,“小孩子自尊心强,不肯拉下脸去找你,却学会找到我这儿……还真不要命了。”
“婶婶。”李焕生夹起碗里厉正萍给她挑完刺的鱼肉,扔进嘴里,眯着眼笑了笑,“您也是个体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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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焕生的十几岁很有意思,或者说,她哪一年都过得多姿多彩。有时候,她讲的那些事,在白燕听来都和天方夜谭一般。比如下午三点放学参加社团活动,去了几次后又觉得无趣,就自己组了个乐队,现在网上还能搜到。比如刚来京安的时候,也许是因为南北差异,她有些吃不惯这边的口味,于是北定的一整个厨师团队就过来了,主厨还去了她的高中食堂任职。比如她对任何考试都没有概念。
白燕觉得李焕生像生活在电视剧中。但是没关系,她止步于初中,不知道其他高中是什么模样。
厉正萍吃完饭就走了,白燕悄悄松了口气,否则她真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所谓李焕生手下的员工——根本是一个经不起推敲的名头。谭照鸿不会当面给她难堪,厉正萍也不会当众揭穿,可是彼此都心知肚明。李焕生和白燕完全相反,在家人面前她会异常的放松,就差四处打滚了。
李焕生余兴未消,上了车,但不是回家的方向。手机处理工作自然没有电脑方便,白燕只能先回了几个未解决的消息,李焕生在一旁兴致勃勃地挑选歌单,白燕怀疑她很快就要把车厢当作ktv了,李焕生还贴心地让白燕也点了几首,司机很专业,事无巨细,面无表情。
鬼使神差的,白燕点了一首老歌。等李焕生前面几首放完,前奏一出来,白燕有些后悔了,恨不得马上跳下车。她去看李焕生的表情,没能看完全,因为后者低着头在玩手机,电子屏幕的光照亮了她脸庞的一角,在奔流不息的车流,昏暗的夜色下,像被封进了一尊透明冰棺。
直到人声响起,李焕生仍旧没有反应,白燕心中的大石逐渐地,缓慢地往下降,收回了注意力,望着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传来了很轻的哼唱声。
白燕当然知道是谁发出来的,她觉得自己应该扭头去看一下的,但她没有,她说:“我第一次听这首歌是在电视上。”她说完又有些后悔了,于是试图补充,“小学……还是初中,我忘了,十几岁的样子。”
“嗯。”李焕生一刻不停地打字,停止了跟唱,说:“我也看过。”
“后来。”白燕停顿了片刻,还是继续说了,“后来老板们唱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不知道为什么,哭得稀里哗啦的,特别丢人。”她又顿了顿,“……老板吓了一跳,然后说我是性情中人,专门往我口袋里塞了一大笔小费。”
第三次后悔:“……我知道他只是喝多了。”
这次说完,白燕就不再说话了。李焕生的手机和她不一样,她想什么时候看消息就什么时候看,所以常年静音。如今她在打什么字,白燕也一概不知。
她侧着头看着窗外,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大脑也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这件事。不知道为何,白燕对此事印象格外深刻,明明只是她工作生涯中不值一提的鸡毛蒜皮。她也许该说是痛楚,也许又该高兴,毕竟那天,老板没有为难她,还得到了一个红包。
那首歌有很多个版本,经典老歌嘛,不会过时,但白燕最爱的还是原版。那天唱的也是原版。MV如流水一样画面切换来切换去,也不知道想要表达是洒脱,还是遗憾。屏幕前的主人公们和屏幕里的主人公共同载歌载舞,和白燕,以及其他的同事根本毫无关系。她们只是陪客。点歌前老板们刚讨论完十几年前还在泥潭中打滚着做生意的峥嵘岁月。而十几年前白燕还是个孩子,因此,只够在回忆中蒙上一层模糊的雾,让她鼻腔发酸,心脏紧缩,眼泪糊住眼睛后,就真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白燕听到旁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她还是转头了,李焕生只是换了个姿势,并没有放下她的手机,她的视线也黏在手机屏幕上。她头也不抬地说:“难过的时候——流泪是很正常的。”
音响正好放到了那句**。
但是车内只剩下电子合成后的音乐声,李焕生没有再哼唱,白燕也没有说话。
等到快到目的地时,李焕生总算熄灭了屏幕,她靠在一旁,托着腮,看着白燕的侧脸——后者正沉浸在夜景之中。她们经过了京安其中一座地标性建筑。
失去了屏幕的白光后,照在她脸上的只剩外面闪烁的万丈霓虹。
李焕生突然问:“你什么时候来京安的?”
白燕侧过头看她,留一个后脑勺给老板是很不礼貌的:“几年前……”还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十七岁吧,初中毕业后。”望着李焕生有些不解的表情,白燕说,“我开学晚。”
“京安。”李焕生问,“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
窗外那巨大的屏幕上闪过炫彩夺目的宣传语,反复咀嚼着人尽皆知的事。
梦想开始的地方。
“我不知道。”半晌,白燕说,“我有时恨它,有时又爱它。”
车自拐进弯道后,旁边就没人了,仿佛刚才那些车水马龙的景象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禁止通行”的路牌摆在正前方,司机降下车窗,对着侧边不起眼的亭子打了个手势,不知道哪个按钮随之按下,有人小跑着把警示牌搬走,紧闭的大门打开了。
整个过程发动机都未曾熄火,行云流水地上了坡,白燕没忍住扭身回头看了一眼,门重新关上,也许那块路牌也被放了回去。
“那么从现在开始....”李焕生习以为常地坐在原位,说,“爱我吧。”